“不急。先做印刷机,再做切纸机,再做装订机,再试旋转印版……各个部件逐一吃透,再合而为一。到那时,备好纸墨,一人守一台机关兽,拉一下开关,一个时辰百本书;往后连开关都不用拉,脚踏一踩,它自己就转起来了。”
黑心痕闻言,眸光倏地一亮。
“先生真乃旷世奇才!未读墨家《机关枢要》,却直抵机关之本……何谓‘动而有序,构而可复’?今日方知其意。”
“别捧了。”楚云舟摆摆手,“我不过点了个引子,真正落锤、校准、试错的,是你们这些真懂行的人。等第一代自动印书机跑起来,再琢磨怎么提速、减损、扩印……到那时,一个时辰千册,不是梦。”
楚云舟应下墨家所请,并非仅因儒墨两家眼下正携手共事、不便推拒;更实在的是,墨家允诺为他铸一柄上等剑器,还破例准他翻阅其铸剑典籍。
这年头,铸剑之法向来秘不示人,外人连边都沾不上。楚云舟能看的,也仅限于锻冶淬炼、火候分寸这些……至于攻法口诀、心诀要义,想都不用想。
他正伏在墨家工坊里逐页细读竹简时,儒家学海弦门内,一场无声的往来悄然展开。
琴室内,雪倾城与崔月萤对坐饮茶,水沸声轻,茶烟微袅。
“这么说,雪师弟这几日一直没回弦门,人就在墨家?”崔月萤搁下茶盏,语气平缓,听不出波澜。
她接连数日登门寻人,次次扑空,直到今日撞见雪倾城,才问出个下落。
“确是如此。”雪倾城垂眸应道,“崔师姐垂询,师妹不敢瞒着。墨家此番相邀,确有要事需师弟出手,且已得先生首肯。”话虽如此,她心底却悄悄泛起一丝疑:楚云舟何时与崔月萤搭上了线?
两人虽被外人并称“学海三姝”,实则交情浅淡,顶多点头之识。那名号是旁人硬凑的,她们自己从未当真。
“要事?可曾听说是何事?”
“未曾明言,只知与机关术有关。”
“机关术?”
“正是。”
崔月萤唇角微扬:“雪师弟倒藏得深……弦主门下用剑比剑主弟子还利落,读儒家典籍熟稔,又通墨家枢要。今日这一趟,怕是又白跑了。”
既涉机关,短时内楚云舟恐难脱身。她心里已有数。
雪倾城略一思忖,道:“师姐若有急务,不妨留书一封。待师弟归来,我必亲手转交,绝不动一字。”
“师妹为人,我岂会疑?”崔月萤摇头一笑,“不过也非什么大事……上回比剑之后,心中有些体悟,想再与他过过手,印证一番。”
雪倾城微怔:“印证剑理,何不请教剑主师叔?”
“老师早说过,我的路子与他不同。”崔月萤指尖轻叩案沿,“他的剑势如奔雷,直取中宫,所向披靡;我的剑偏重变化,虚实难测。正是他点拨我,才该寻雪师弟切磋。”
“剑主师叔……也认得师弟?”雪倾城终于露出几分意外。
她这位师弟素来闭门不出,连自家先生都难得见上一面,竟与那位素来寡言的剑主有了往来?……她甚至因此暗暗警醒:再不勤勉些,怕真要被甩开一大截。
“嗯。他还说,多与师弟论剑,于我剑意更有进益。”
“好。他一回来,我定把话带到。”
“多谢师妹。”崔月萤起身,目光扫过屋内一根方柱,“顺带一问……这琴室,原是何人所用?”
她指尖掠过柱面三道旧痕:深浅不一,走势古怪,不似寻常剑锋所刻。
“本是先生习琴之所,师弟来了之后,便让给他练剑了。”
“原来如此。”崔月萤颔首,笑意淡而清浅。她取剑系好,步履从容离去。
又一日,暮色将临。楚云舟终于从墨家工坊抽身,未再盯守那些墨者……他们已能稳稳照他所授的标准行事。这些人并不笨,相反,学得极快,一点就透。
七日工夫,第一台自驱印刷机已然落成;更令人意外的是,他们自发琢磨出流水作业的法子,还改了几处楚云舟原先未曾想到的关节。
“雪先生,大恩不言谢。”钜子双手奉上一剑,“此乃墨家应诺之物,请收下。”
楚云舟拔剑半尺:三尺四寸,寒光凛冽。剑身素白,中线泛水蓝,柄端近锷处,二字古篆……“沧澜”。形制分明承自八面汉剑,剑鞘亦作湛蓝。
“好剑。”他腰间一挂,再不赘言。
“一剑不足表意。日后先生若有差遣,墨者必至。”
“多谢钜子厚意。若他日墨家有所需,楚云舟亦当效劳。”楚云舟拱手,“前路漫漫,就此告辞。”
“请!”钜子抬手相送。
钜子此举自有其盘算。身为墨家钜子,他肩上担着整座墨家的分量。墨家昔日鼎盛,自长秦之事后却日渐式微;如今眼前之人竟献出一条中兴之策,且条理分明、切中要害……更难得的是,此人对机关术亦有独到见解。这般人物,岂能轻慢?
论修为,已是大宗师境的钜子,本可将楚云舟视作寻常后生。可若论谋略、气度与行事分寸,钜子心底却隐隐发紧:此人只出一策,便令三家齐动,无一推诿,亦无一置疑。这份分量,远非修为二字可尽括。
两人一路闲话,钜子亲自送至墨家大门外。若搁在数日前,墨者们或许还会侧目张望,如今却早已见怪不怪。
楚云舟婉拒了马车相送,只道步行回去便是。两家本就隔得不远,正好趁这半日光景,慢慢走一走这千年神都。
街市喧嚷,人潮如织。楚云舟脚步渐缓,忽觉自己近来确乎太闷了些。说来也是头一回,不再绷紧神经去辨人群里有没有杀机,而是真真正正,把眼前这城、这街、这烟火气,当风景看了。从前奔命如飞,眼里只有岔路、暗巷、可疑面孔,反倒什么也没记住。
他驻足片刻,目光掠过鳞次栉比的楼阁……比前世所知的神都更阔、更高、更密。人也更多。小贩吆喝声、布幡翻卷声、铜铃叮当声,混在一处,不吵,倒像活泛的脉搏。路过一家糖糕摊,见那琥珀色的蜜饯裹着芝麻,他心头一动,想起武曌刚逃出宫时的模样:衣衫蹭了灰,发带松了一半,啃着半块麦芽糖,笑得毫无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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