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龙破穹录》……云唐皇室压箱底的功夫，只许皇族练，女人练到第三层便再难寸进。历代女眷学它，不过是怕哪天断了传承。武曌只学过第一卷，原也不当真，师父早说过她根骨特殊，根本不合这套攻法的路子。此番出门，本是听说城西有本残谱，或许对她有用，结果人还没见着，倒先遇上了这档子事。
“倒不至于失望。”她摊摊手，“我就知道这一卷，连半本都算不上，真问细处，我也答不出。”
楚云舟没再追问。寻常武技尚可打听，这是云唐镇国的东西，多问一句，都是越界。
“比起我的刀，哥哥的步子才更叫人吃惊。”她忽然接话，“小步挪移，身子总在对方料不到的地方，刀也总从最松的口子钻进去……逼出破绽，再一刀定命。没见人这么使过。”
他听了，忍不住摇头：“你刚说的，就是小碎刀步的骨子。实战里我常加点变化，但口诀就这几句话。”
只看一遍，就把路数扒得七七八八……这丫头，怕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小碎刀步？”她念了一遍，点点头。
“对。讲究一个‘奇’，一个‘巧’。不算刀法，更像脚上的功夫。你想学，我能教。不过现在不行。”
“谢谢哥哥。”她摆摆手，“这路子，我不合适。”顿了顿，又眨眨眼，“对了，听说今晚城里办灯会，我想去瞧瞧。”
话题转得突然，却顺理成章。
“你啊……”他无奈，“早点睡，别熬到半夜眼皮打架。”
灯会……书里写过，戏台唱过，他只在纸上见过。
“好，听哥哥的。”
而此时，巷子里的尸首已被发现。破街窄巷，围了一圈人，脸色铁青。
孚沉蹲在尸身旁，手指拂过喉间那道细痕，没说话。四十出头，天级修为，浮水会的主心骨，整座城能排进前三的硬手。
身后一位堂主忽地压低嗓子：“刀……大哥，李家请来的老把式，早年是狂刀宗的。”
话音落下，没人接茬。
孚沉直起身，指了指地上余磊的尸体，声音不高，字字钉进土里：“把这人养的其余孩子，全拎来。撬不开嘴，就打断骨头再问。”
夜色渐浓，街市因节庆而喧闹起来。楚云舟携武曌穿行于石桥之上，沿路灯火次第亮起，河面偶有小舟滑过。
两人不知不觉踱至一处诗会所在。水中央的庭院里，才子佳人吟咏唱和，声气相接；岸畔则悬着几块木牌，上书字谜，供人闲解取乐。
武曌眼睛一亮，拽着楚云舟快步上前，停在一块大木板前。板上密密挂着纸牌，正面是谜题，背面覆着答案。
“哥哥，哥哥，快看！这个好玩！”她踮脚指着其中一条，指尖微翘。
楚云舟扫了一眼，神色平静：“字谜？”
无甚新意……题面浅显，谜底直白，不过图个一笑罢了。
话音未落，武曌已拉他转身，奔向另一片区域。那里竖着更多木架，架上贴满素笺，墨迹未干，题诗者姓名列于末尾。
楚云舟略一浏览，便知这些诗句尚在习作之列：格律未稳，意象单薄，气韵未足。盛唐气象未曾见过，亦不见开宗立派之人。
倒也寻常。此世修行可通玄机，谁还肯伏案推敲平仄？纵有吟哦，多为炼心砺神，非为娱人。
他正想着，武曌忽然扬起脸，眼睛亮得像星子：“还有诗！好多人都写了……哥哥，你也写一首吧。”
“我？像能写诗的人？”楚云舟失笑摇头。
武曌不答，只盯着他，小嘴微抿，眉头微蹙，一副要较真的模样。
“就算你这么瞅着我……”
“就一首！”她立刻接口，攥紧他手腕，晃了晃，“写啥我都夸，绝不笑话。”
话音刚落，她指尖一勾，又往他袖口蹭了蹭。
楚云舟一顿，忽道：“所以……你打的本就是看我出丑的主意，清照？”
武曌睫毛一颤，没吭声。
楚云舟却已了然：这丫头哪是真想见他展露才情？分明等着听他憋出歪句，好捂嘴偷笑。
恰在此时，旁侧柳荫下，一位戴淡青面纱的少女微微侧首，眸光轻掠而来。身旁丫鬟掩唇低语：“小姐，名字同您一样呢。”
楚云舟浑然未觉，只被眼前人缠得没法子。
“真没有！”武曌急了，仰起脸，眼尾泛红，“就一首！我想看你写的……你看，连那边卖糖糕的老伯都题了‘甜香浮月影’呢！”
楚云舟哑然。换旁人这般纠缠，他早转身就走；偏是她，软硬兼施，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叹了口气，目光无意投向水面……一轮明月浮沉于波光之间，星子碎银般浮在近处。他望着那“云”字，念头一动，口中便缓缓淌出四句：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声落，武曌怔住，嘴唇微张，半晌没合拢。
楚云舟抬手，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捏，力道不重，却带着熟稔的警告意味：“疼？”
“痛！”她缩脖，耳尖倏地红透。
“够了吧？再耍赖，两边一起扯。”他松手，语气像从前哄妹妹那样自然。
“骗子！”她跺脚，声音发颤，“说什么‘不像能写诗的人’……比那些整天掉书袋的儒生强多了！”
原想逗他，反被他一句诗钉在当场，此刻只觉脸上发烫，心里又闷又热。
楚云舟笑笑：“清照，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诗好坏，本就没准绳。你觉得好，旁人未必点头。”
“……好像也是。”她低头踢了踢脚边小石子。
文事难较高下，两首相近的诗，一百人有一百种说法；武道却干脆……赢了便是第一，败了便是第二，刀剑不欺人。
“那当我不会写好了。”他抬步欲走，“走，别处看看。”
武曌刚迈开脚，一道清越嗓音自斜后方响起：
“先生，请留步。”
楚云舟顿住，回身望去。
一位面纱遮面的青衣小姐静静立在那里，目光澄澈，不躲不避。
“先生？”他微怔，“是在唤我？”
素昧平生，却直呼“先生”，且目光笃定。他停步，静候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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