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笔太监在御书房的地上跪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撑着宝剑缓缓起身。
他将剑归入鞘中,放回原本的位置,又弯腰捡起散落的奏折。
贾正的那份奏章落在书案脚下,他拾起来时,无意间瞥见上面的一行字:“臣贾正,惶恐顿首:松州军民,皆愿为陛下守土……”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奏折按顺序整理好,放回书案。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探进头来,见他还在,低声禀道:“干爹,陛下去了坤宁宫。”
秉笔太监点点头,没有言语。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今晚的晚膳还没用……”
“知道了。”
秉笔太监摆摆手,“你下去吧,今晚不必伺候了。”
小太监应声退下。
秉笔太监环顾一片狼藉的御书房,最终将目光落在那排蜡烛上。
火苗依旧跳动,如同这风雨飘摇的朝廷,明明灭灭,不知何时就会熄灭。
他吹熄了半数蜡烛,只留了两盏,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将门掩上。
月光如水,洒在宫道的青石板上。
秉笔太监慢慢走着,肩膀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触到那块旧伤——眉间的疤痕隐隐发痒,每逢阴雨或是心绪不宁时,这道疤就会痒。
时间过得真快,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不像现在这样沉默,还会在赵高面前说些“逆耳忠言”。
赵高那时还听得进话,即便不悦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暴虐。
后来贾正屡立功劳,从豆大的小官一下就封了爵。
也是从那时起,世家开始警觉,弹劾贾正的奏折如雪片般飞来。
赵高的态度渐渐变了,从信任到猜疑,从猜疑到忌惮。
赵高给出空白圣旨的时候,他再次劝谏,说贾正远离京城,手中不过数千残兵,掀不起大浪,反而是制衡世家的利器。
话未说完,赵高抓起案上的镇纸砸了过来。
他躲闪不及,眉间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流如注。
“朕用你教?”赵高那时的眼神,他至今记得——冰冷,陌生,像在看一个死人。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劝过一句。
不知不觉走到住处,是一间不大的偏殿,陈设简单,一床一几一炉。
他点燃炉中的炭火,坐在矮几前,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
信是三天前收到的,来自他在宫外的旧识——一个早已告老还乡的老太监。
信上说,乡下的宅子旁边有间小院要出售,问他有没有意思想要。
信末还写了一句:“你我在宫中熬了一辈子,也该看看宫墙外的日头了。”
他将信折好,放回怀中,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
是啊,该看看宫墙外的日头了。
可他知道,自己走不了。
不是走不了,是不敢走。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知道的事情太多,看到的事情太多,赵高不会让他活着离开皇城。
那些告老还乡的老太监,有几个真的平安终老?
不过是不想当面杀人,派个人“送一程”罢了。
他苦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又圆了几分,再过几日就是元宵。往年的节日,宫中总要大办宴席,今年却静悄悄的——魏州沦陷,锦州生变,国库空虚,赵高哪有心思过节。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警觉地回头,不多时,门外响起小太监的声音:“干爹,陛下召您。”
他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理了理衣袍,推门而出。
再次踏入御书房时,里面已经收拾干净。
赵高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那几本奏折,脸色比方才平和了些,眼底的血丝却更重了。
“坐。”
赵高指了指旁边的锦凳。
他心头微讶,依言坐下。
赵高很少让他坐,更少用这样平和的语气与他说话。
“你跟着朕多少年了?”赵高问。
“回陛下,二十年零四个月。”
赵高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朕是个好皇帝吗?”
秉笔太监心头一震,这话问得太重,重到他不知如何作答。
他垂下头:“奴才不敢妄议。”
“不敢,不是不想。”
赵高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说吧,朕恕你无罪。”
秉笔太监沉默良久,缓缓抬头,看向这个他伺候了二十年的君王。
赵高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秉笔太监不想说,可又由不得他。
沉默了很久:“陛下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赵高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朕身边说假话的人太多了,难得有一个敢问朕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的。
说吧,真话。”
“陛下不是个好皇帝。”
秉笔太监一字一句道。
赵高的面色一变,随即又缓和下来,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赵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辨。
“但陛下也不是个坏皇帝。”
秉笔太监继续道,“陛下想做个好皇帝,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陛下从小在宫中长大,没见过民间疾苦,不知道百姓要什么;陛下登基时年纪太小,被太后和辅政大臣架空了十年,等亲政时,朝堂上已经全是他们的人;陛下想做事,可每做一件事,都有人等着看笑话,都有人暗中使绊子。
陛下太急了,越急越出错,越出错越急,久而久之,就成了今日这般局面。”
秉笔太监没有抬头去看赵高的眼睛 ,说这些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被赐死的准备。
在这样压抑大的环境下活着,太累了!
赵高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到沉思,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这些话,你为什么以前不说?”
“说了。半年前说过,陛下用镇纸砸了奴才。”
赵高看向他眉间那道疤痕,目光闪了闪,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头去。
“贾正的事,你觉得朕做错了?”
秉笔太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陛下觉得,贾正想要什么?”
“想要权,想要爵位,想要裂土封王。”赵高冷冷道。
“那他做到了吗?”
赵高一怔。
“锦州、松州如今在他手里,他想裂土封王,此刻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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