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雄一家二十七口，全被砍了脑袋。锦州这些贼子，明显是做给我们看的。
京城一处幽静清雅的院落中，几个文人装扮的中年人围坐在一方水榭里。微风轻轻撩拨着白色帷幔，风稍大一些，便能从缝隙里看见水榭中聚集的人。四周是空旷的假山池塘，入内的月亮门处，几个持刀大汉静静守在门口，眼神如鹰隼般四处打量，鸟雀从头顶飞过，这些人都想探听一下公母。
当奉茶的丫鬟仆人全部退出院子，为首的老年人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说话之人正是去年被罢相的李家家主，李宗的父亲，李程的大哥。今日这场聚会，是他组织起来的，能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是李家最忠诚的盟友。李家主任职左相多年，虽然如今已被罢相，可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各个衙门，他的手依然能伸进朝廷的各个角落。
李家主的话语刚落，他左手边一个中年人便立刻站了起来：“李相，那贼子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这是自寻死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无视我等的善意也就罢了，谁给他的胆子，敢杀朝廷防御史满门？”
说话之人梗着脖子，满脸通红地看着首位的李家主，眼里的愤怒毫不掩饰。李家主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人身上，连最基本的台阶也没有给他留，任由他尴尬地杵在那里。在场的其他人也没理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家主身上。
能坐在这里的人，没有傻子。李家主把他们聚在一起，是商议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发脾气的。如果咒骂几声就能有用，那他们这些人早就一统天下了。
说话之人名叫郑文博，是一个中型家族的家主。他自身官位本就不高，这种聚会也是第一次参加。郑文博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知道，这次能邀请自己来，不是因为他的地位提高了，而是因为李家已经开始走下坡路。锦州被占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楚雄——那是个什么东西？哪怕被灭了满门，也不值得他们拿到这样的场合来说。李家主这个时候邀请他来，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郑文博知道这些人看不起他，那他就要表现得更加不堪一些。这样，李家再想让他做些什么，也得先考虑一下后果。但此刻的他心里更加没底了——他都主动出丑了，李家主只是不理他，而没有把他赶出去，甚至连呵斥都没有。这说明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但此刻的他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冷哼一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李相，平洲传回来的消息和锦州的有些出入。”另一人开口，“占领锦州的，并不是镇北伯的人，而是他的手下将领勾结松州残匪，新拉起来的反贼队伍。贾正已经亲自上奏朝廷，希望朝廷能增兵助他剿灭这股叛匪。如今蛮族卷土重来，关城已被蛮族攻破，梁荣耀被调去魏州，通天关防线已经失守过一次。南方战事虽然有了起色，但康国不可能就此罢休。当下正是大将军巩固防线最关键的时候，国库空虚，无法支应朝廷多线作战。下官以为，不宜多起战端。”
这次接话的人叫崔昊，官居户部侍郎。崔家是不输于李家的大族，他说话就没有那么客气：“打压无忧货栈，参与最深的就是李家。无论是派嫡子去西林县拉拢，还是派亲弟弟去宣旨示威，参与之人都是李家核心成员。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很多人都知道。贾正的武力只占值得拉拢的很小一部分，李家看重的，是贾正改进后的造纸技术和烈酒酿造技术。”
崔昊是在提醒李家，贾正的立场说得很明确——他如今依然是镇北伯。即便所有人都知道锦州城中的反贼是贾正的人，现在也没办法动他，因为他已经上奏朝廷，将所有首尾都推得一干二净。
李家主抽了抽嘴角，目光从崔昊身上收回，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一点点刮去浮沫，随后轻轻放下：“贾正此人，是个不按常理处事的主，这是老夫没想到的。锦州失陷，贼子能放走城中所有士族，就可以看出，他并不想与我等彻底撕破脸。今日将大家聚在这里，是想听听你们的想法。每家探听到的消息都不一样，在你们家族的情报中，贾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文博有些诧异——李家这是在贾正手里吃了亏，老实了？他觉得事情更加反常了。能从老家伙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很意外。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他身边的人开口了：“李相，贵府公子、侍郎大人都接触过贾正本人，他们对此子了解更多才是。刘家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朝廷邸报。就连喜相逢和花间酒，刘家也是前几日才知道它出自无忧货栈。”
说话的人叫刘志，也是不输于李家的大族。他的话比崔昊还直白，隐约还有些不满。虽然李家谋夺无忧货栈的造纸技术和酿酒配方没有成功，但依然不能抵消李家想吃独食的不满。
刘志的话让李家主眉头一皱，但他很快又舒展，将目光看向在场的其他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和他对视，崔昊的眼睛一直盯着茶杯中漂浮的茶叶，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
“哎！”李家主叹气一声。所谓人走茶凉，不过如此。自从他被罢相以后，再来李府走动的人就变得少了许多。今日这聚会散了，也不知道下一次还能聚集多少人。
郑文博一直暗中观察着老家伙的一举一动，当李家主的目光最后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的心里咯噔一下。从崔昊和刘志两人一开口，郑文博就知道，今天这聚会自己就不应该来。群狼聚集，他一只家犬混在里面，最后结果不想可知。最开始的表演还是太保守了——终究还是逃不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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