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晃的马车行驶在京畿的官道上,车轮碾过地面,荡起点点烟尘。
李程坐在马车里,眼神没有焦距地看着不断晃动的门帘。
脑海里不断重复着毛奎的话……
“是他们先不讲规矩的。”
“是他们先不讲规矩的。”
一开始,李程不甚在意,以为是朝廷或家族给贾正施压,他害怕妥协了才放过自己。
之所以说那些,不过是无能狂怒后说些狠话,给自己找回些颜面罢了。
可出了松州以后,没了人身安危的威胁,李程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是世家子弟没错,但能做到黄门侍郎这个位置,不是简单的家世就可以的。
加上最近他打探到的消息,他也知道了贾正扣押他的目的——贾正是想借机利用自己,倒逼相公们承认陛下许诺的国公之位。
抛开自己的立场,李程发现那蛮子这一步走得很妙。
扣押自己虽然跋扈了一些,但他的立场是在皇帝那一边。
如果皇权再强势一些,加上他手里的兵,这一切都是可以实现的。
可皇权……!
李程无奈一笑。
世家也有攀比,更是竞争对手,谁都想把对方踩下去。
皇帝又总想着制衡,一个世家人起来,就想扶植另外一个。
时间一长,新扶植的势力话语权越来越大。
所谓的帝王之术,不过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一开始感受不到,可一旦有苗头,就很容易致命!
砰!
马车剧烈颠簸,摇醒了李程的胡思乱想。
他摇了摇头,将混乱的思绪甩了出去!但脑子里很快又回荡起那句:“是他们先不讲规矩的。”
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粲然一笑,李程觉得自己快要魔怔了。
“无知小儿的妄语而已,有点本事就想妄图对抗世家?只有地位平等的人才有资格讲规矩,一个乡野莽汉,他也配!”
道路越走越见繁华。
李程当晚就在南田县的驿站里,身边的恭维声一回来,贵族的傲慢,让他很快就把毛奎的话忘了个干净。
而他离开不久的松州,如今又是另外一种景象。
蛮族新的首领李山率领三万蛮兵攻打关城。
守将李丘、黄孝忠不敌,放弃关城退守松州城。
贾正大怒,痛斥二人守边不利,夺其兵权,并令其二人游街示众。
二人不服贾正不顾过往功绩、当众羞辱他们,私下串通松州反贼余孽,带着手下三千余人叛出无忧军,一路勾结山匪路霸,很快队伍就发展到一万多人。
贾正本想派出大军围剿反叛之人。
奈何关城蛮族还在不断增兵,为了松州百姓安危,贾正如今手中兵力有限,只能派出小股军队截杀叛贼李丘和黄孝忠两人。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北方,短短半个月时间,全乱了。
此刻的西林县中,忙碌了半月的杨七,难得的和周本文坐在了一起。
杨七作为全程参与其中的一员,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异常忙碌,以后再想和好友相聚,就得等到整个北方再次安定下来。
周本文提起面前的精瓷酒壶,给杨七面前的空酒杯倒满:“那小子怎么回事?这一次他的反应怎么会如此大,连你的建议都不听了。”
杨七摇头:“不是这一次,是太多次积压在一起,只是刚好到了他的极限了而已。
寨主年轻,整日见到的不是民不聊生,就是阴谋诡计,能忍到现在已经是常人无法企及的了。
他是一个极其看重身边人的性子,宋部长这些年全心全意为山寨忙前忙后,不夸张地说,九成军队都是靠他经商养活的。
他又是三夫人的父亲,寨主的岳父,于情于理都得做些什么。”
周本文给自己酒杯也倒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浓烈的酒香在嘴里化开,吐出一口酒气:“派人去接回来便是,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如今龙虎山、无忧寨、西林县、松州,这些地方本就不成体系,他这么做就不怕自己扛不住压力,内部先崩掉?
特别是关城的蛮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他不懂?”
杨七笑了笑:“什么蛮族?
那只不过是寨主扶植起来的一股蛮族势力而已。
那首领李山,本就是寨主以前的手下。
没有让他一起回来,是因为碍于当时的情况,不好和朝廷交代。
李山手里的人都是从蛮族各个部落里逃出来的,寨主又给他们灌输了‘汗蛮相辅’的理念。
如今草原各部族对他们的仇恨比对汉人还大,他们在草原上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另外一种意义上来说,如今这些蛮人对寨主的忠诚度比汉人百姓要高。
因为他们得靠寨主活命!”
“寨主之所以让他们进入关城,是经过认真考量的。
一来可以抽出兵力做更多事情,二来是让那些蛮人有更好的生存空间,进一步坐实‘汉蛮相辅’的说法。
李丘他们撤回来的时候,留给了他们大量的粮食。
寨主又从松州府库调拨了一批布匹给他们。
当然,寨主对他们也不是完全信任,这也是他为什么亲自镇守松州的原因。”
杨七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等那些蛮族的家眷都完成了内迁,寨主可能才会真正信任他们。”
“哎!”
“哎!”
二人同时叹了一口气。
“李丘和黄孝忠,杨兄可有了解?那小子让他们牵头,会不会出什么纰漏?”周本文又问。
杨七见周本文又问起李丘和黄孝忠两人,丢给他一个白眼:“为什么不亲自问寨主?
你觉得现在你的名声还能好到哪里去?
上了这寨主的船,哪里还想着下去的道理。”
周本文原本平静的脸突然涨红起来,刚拿起的酒杯重重放在桌子上,怒目而视地看着杨七,眼里快喷出火来。
杨七也不理他,端起酒杯在周本文发抖的酒杯上碰了一下:“我没说你要吃里扒外的意思,只是见不得你这矫情样。
如今山寨的大小事务,你哪点没有参与?
既然也看好他,就拿出真本事。现在正是他最关键的时候,就不要整日窝在这书院里自欺欺人。
寨主常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山河破碎,神州沉浮在即,你守着那点气节又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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