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手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桌角砚台里的墨汁荡起圈圈涟漪。笔架上的狼毫前后摆动，梁荣耀双手撑桌，双眼赤红地盯着梁大。
极致的愤怒压抑着他的喉咙，声音沙哑：“你看着我的眼睛，再重复一遍。”
一直低着头的梁大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抬头，望向一向沉稳的义父：“三日前，西林县贾正率领手下军队由西转北，奇袭了松州。如今松州已落入贾正手中，大将军江明下落不明。”
“贾正此人在草原杀出的名声太大，加上松州已被占领，驻守各县的匪首大多已经逃离。剩下的也都离松州城较远，同样有大量匪兵逃走。”
梁大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将军，松州……已经失控了。”
梁荣耀身子缓缓后靠，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的呀！高波不是说他投靠陛下了吗？没有朝廷命令，他哪来的胆子攻打松州？”
“将军，贾正此人胆大包天，做事无所顾忌。投靠陛下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他都敢杀进草原，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匪贼占领松州已有三年之久，一直是朝廷大患。如今贾正灭了江明，这是收复国土之功，陛下还能因此怪罪他不成？”
梁荣耀从太师椅上起身，从身后取出一张舆图铺在桌上。手指快速在平州和松州的山川河流间划过，面色越来越凝重。最后，手指落在一片鲜红的标记上，不再移动。
梁荣耀抬眼看着梁大：“贾正此人，你们兄弟如何看？”
梁大先是一愣，没想到义父会问这样的问题。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沉吟片刻答道：“有勇有谋，武力极高，比松州江明要危险百倍。”
梁荣耀认可地点点头：“老大，你的分析没错。以后的北方，恐怕不得安宁了。”
“义父，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如所料不错，贾正接下来便会巩固他在松州的威信。需不需要人为干预？”梁大问道。
梁荣耀摇头：“暂时不用！松州已落入他手，此人已成气候，我们再想遏制已经来不及了。”
“他在草原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按理说，秦州城都是他保下来的。西北七州中五州完整，都得归功于他的魄力。不论朝廷如何争斗，他的功劳没人能抹去。”
“如今关城又在他手上，以此人的魄力来看，他根本不畏惧任何人。但有一点我不明白——这个时候，他不等朝廷封赏，突然发兵松州，究竟是……”
突然，梁荣耀像想到什么似的，眼神瞪大，随后又恢复平静。“原来如此……应该是了。唉！”
梁大始终注视着义父的神情变化，见他皱眉又舒展，好奇问道：“义父，您想到了什么？”
梁荣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抬头反问：“你可知道，朝廷犒赏贾正的队伍，一个半月前就已经出发了。京城到平州不过千里之遥，按脚程算，哪怕全坐马车，也应该早到了。可据我所知，使团到现在还在襄州，而贾正嗜杀成性的谣言却已天下皆知。这绝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义父，您的意思是……朝廷有意拖延贾正的赏赐？这样做对陛下有什么好处？以贾正敢深入草原的脾气……”梁大拖长尾音，没再说下去。他曾是边将，深知朝廷那些文官的做派。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读书人，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咚！咚！咚！
梁荣耀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案。
“如果我所料不差，朝廷给贾正的封赏里，一定有松州知府的任命。我了解朝堂上那些人，他们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梁荣耀越说心里越平静，说到最后竟笑了出来。他戎马半生，早已看透文人的阴谋诡计。所以他才一直留着松州城——不是收复不了，而是给自己一个留在平州的理由。只是现在，一切都被打乱了。他想养寇自重，如今也失去了目标。
“唉！”梁荣耀又叹息一声，“还是无所顾忌好啊……贾正这么做，应该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才会以摧枯拉朽之势抢占先机。”
“接下来几天，你要密切关注松州动向。我们训练那么久的新兵，也该拉出去操练操练。最好能在近日夺取松州的几个县城。贾正已打了头阵，我们来平洲一年有余，若再无建树，军部和陛下那里就无法交代了。”
“是，义父！我这就调动兵马，准备占领离我们较近的城池。”梁大应诺后，便准备退下。
走到门廊时，他又折返回来：“义父，如果遇到他们的人，我们该如何应对？”
梁荣耀见老大去而复返，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并未中断。随即，他手指猛地一收，拳头再次砸在桌上。
“若真遇到……暂时先避其锋芒。
最近多联系你那些弟弟，让他们都回来。
我们在这里待得太久了，总得换个地方施展拳脚。”
梁大明白自己义父的意思，他们的确在一个地方待的有些久了。
魏州被蛮族屠杀时他们没有动，蛮兵撤退的时候他们同样也没有反应。
如今松州又被贾正占了，如果他们再不做些什么，就显得他们太无能了一些。
应声后，转身出了主院。
而松州的贾正，此刻并无心思关注来自平州的注视。
他整日都在松州城中巡查。
松州已稳稳落入手中，百姓的日常生活已于昨日恢复正轨。
相比于入城时的晦暗，此刻的松州从上到下都在沸腾。
府衙大门前的空地上，一排权贵子弟身着单衣跪成一列，无忧军持械立于他们身后。
从今天起，这些人将跪在这里，接受百姓的诉状。
他们做过的所有恶行都会被记录在册，由专门人去调查诉状是否属实。
凡有不可饶恕之恶行者，便由无忧军在百姓面前，当众宣布其罪孽，就地正法。
贾正知道这样做有些激进，但他也知道乱世用重典的道理。
这也是平息民愤、稳定秩序最快的手段。
他必须争分夺秒，让松州在最短时间内重回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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