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四牌楼的“天合成”布庄,王老板指挥着伙计们把一匹匹绸缎布料搬上马车。
那些苏杭的绫罗,松江的细布,湖州的丝绸,平日里都是宝贝,如今胡乱堆叠,挤得变了形。
一个伙计心疼地喊:“东家,轻点!这匹妆花缎值五十两呢!”
“命都没了,还要缎子做什么!”王老板满头大汗,“快!装好了赶紧出城!晚了城门一关,想走都走不了!”
西单的“同仁堂”药铺,李掌柜正把贵重的药材装箱:长白山的老参,云南的田七,西藏的红花,鹿茸、麝香、牛黄……一样样用油纸包好,塞进垫了棉花的木箱。
坐堂的老大夫颤巍巍问:“掌柜的,这些寻常药材……”
“顾不上了!”李掌柜头也不抬,“只带值钱的!您老也赶紧回家收拾,带上家小,跟我一起走。我在保定有分号,先去那儿避避。”
“可……可这些病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病人!”李掌柜急道,“准噶尔人要打来了!您没听说吗?乌尔会河死了几万人!那些蛮子,见汉人就杀!”
正说着,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冲进来:“大夫!大夫!我家孩子发热,您给看看……”
李掌柜一把推开她:“不看!不看!关门了!”说着“砰”地关上铺门,落下门栓。
妇人抱着孩子,呆呆站在门外,忽然蹲下身,嚎啕大哭。
崇文门外的瓷器店,更是一片狼藉。
掌柜的想把那些官窑瓷器装箱,可手忙脚乱,一个青花梅瓶“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哎哟我的祖宗!”掌柜的心疼得直跺脚,可也顾不上了,继续往箱里塞。
伙计们抬着箱子往外走,街面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箱子被撞来撞去,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闷响。
粮店门口更是惨不忍睹。
米价已经涨到一斗五钱银子,是平日的四倍还多。
可即便如此,也挡不住抢购的人群。
男女老少挤作一团,骂声、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有人被挤倒,立刻被无数只脚踩过;有人刚买到半袋米,转眼就被人抢走。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挥舞着鞭子,可根本无济于事。
“让开!都让开!巡抚大人有令,哄抬粮价者斩!聚众闹事者斩!”一个把总声嘶力竭地喊。
可没人听他的。
一个老头子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军爷,行行好,让我买点米吧!我孙子才三岁,两天没吃饭了……”
把总别过脸去,狠狠一鞭子抽在挤得最凶的一个汉子身上:“退后!都退后!”
突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正阳门方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背插红旗,一路高喊:“滚开!都滚开!八百里加急!”
人群惊恐地让开一条路,目送骑士绝尘而去,直奔皇城方向。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是军报!准噶尔打来了!”
“跑啊!”
人群轰然炸开。
抢到米的抱着米袋就跑,没抢到的哭喊着四散奔逃。
街上的马车、骡车挤作一团,车夫对骂着,抽打着牲口。
有人被撞倒,有人被踩踏,孩子找不到爹娘,哭声震天。
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头子,被人流冲倒,再也没能爬起来。
他死死抱着的空米袋,被无数只脚踩进泥里。
宣武门大街,徽州商帮的总舵“汪裕泰”茶庄前,三十多辆大车已经装好。
茶叶、丝绸、瓷器、文房四宝,还有女眷孩子,把车装得满满当当。
大掌柜汪朝奉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招牌——那块他爷爷传下来的金字招牌。
“东家,都齐了。”账房先生低声道。
汪朝奉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汪家在京城经营三代,没想到……唉,走吧。”
车队缓缓启动,向南而行。
沿途,不断有别的商号加入:山西的票号,浙江的丝绸庄,广州的洋货行……车马相连,浩浩荡荡,像一条垂死的巨蟒,挣扎着向南蠕动。
街两旁的住户,扒着门缝看。
有人啐了一口:“奸商!国难当头,跑得最快!”
有人默默流泪:“他们都走了,咱们怎么办……”
有人咬牙:“走!咱们也走!投奔乡下亲戚去!”
这一夜,北京城九门紧闭,可城内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更添凄凉。
偶尔有野狗窜过,叼着不知谁家遗落的干粮。
深宅大院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
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巨兽,蛰伏在无边的黑暗里。
乾清宫的灯火,又是一夜未熄。
前门大街上,绸缎庄、皮货店、当铺、酒楼,一家接一家地关门。
掌柜的带着伙计,用木板封死门窗,贴上“东家有喜,歇业三日”的红纸——谁都知道,这“喜”不知要“喜”到什么时候。
南方来的商贾最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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