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良也顺着虞花凌的视线，望向苍白的天幕，这灰白的雨珠连绵，砸在地上起连珠泡的模样，哪怕他不会观天象，也知道这雨短时间内，依旧停不了。
他摇头，“回县主，陇西还没传回消息，但太皇太后私下里问过侍御中散李大人，李大人说李公会答应的。”
虞花凌笑，“李公的确是会答应的，只不过要看他的良心，是答应的痛快与不痛快了。”
万良明白虞花凌的意思，快的话，赈灾的银两早早到位，也能早一日发放各地，能救很多人，慢的话，多拖一日，百姓便多煎熬一日。
但李公是那等有良心的人吗？他还真说不准。
虞花凌从天空收回视线，也收了笑，“万公公，您在宫里生活的久，看人自然也有一套自己的本事，你觉得李安瑞如何？”
万良不由得打起精神，压低声音，“县主指的是？”
“他有入太皇太后罗帷，想走捷径的心吗？”
万良心想，哎呦，真不愧是县主呦，这话她就这么直接地问了出来，又一想，县主自然是不怕的，在太皇太后面前，她也没什么不敢的，她素来直接。
他咳嗽一声，小声说：“以奴才如今看来，应是没有此心。”，又顿了顿，“但想尽快在朝中站稳脚跟的心，应是有的。”
虞花凌点头，“你觉得他人如何？”
“人嘛，自有少年的骨气和傲气，想必入京前，低估了朝中的局势和县主您的厉害以及地位，入朝后，看得分明了些，便小心谨慎了很多，并不像才入京时一般张扬，尤其是近来，因为赈灾事宜尽数都压在他身上，人憔悴了不少。看起来是真想用心尽力赈灾，但银钱不到位，他手里能用的人似乎也不多，颇受掣肘。”
虞花凌颔首，“公公对他，确实了解。”
万良连忙说：“自从李大人入京，奴才每日会在太皇太后跟前见到他，故而才对了解两分罢了。奴才了解的这两分不算什么，县主应也是看得明白的。”
虞花凌莞尔，“万公公，帮我一个忙呗！”
万良连忙道：“县主请说。”
“帮我给李大人透个话，告诉他，我有钱。”虞花凌压低声音，“若是李大人愿意谈一笔买卖，让他找我，我可以提前垫付赈灾的银子。”
万良惊诧，“县主，您是嫌陇西的速度太慢？想促成李大人尽快赈灾？”
“可以这么说。”
万良感慨，“县主心善，老奴稍后便让人悄悄去传句话。”
虞花凌心想，她心善吗？也没有，若是真心善，她早就在连日的雨下起来之初，瞧着不见晴，夜观天象时，就该调动她所有的产业铺子，各地赈灾，倾她师父传到她手里的全部财产，应该能解这一场雨灾，能第一时间救下无数人。
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所以，她算不上心善。
她只不过是知道，若是以一人之力倾尽财力救灾，要大魏的朝廷做什么？要各地官员做什么？只会吃民脂民膏吗？
一场雨灾，就能看清整个大魏官场，当权者还能稳坐高台不动？认为整个大魏富足安乐吗？
待受灾的人数上报出来，才是真真正正的让太皇太后认清，让陛下认清，也让满朝文武认清，不改旧制，大魏撑不了太久。
“县主确实心善。”万良又说了句，回忆道：“咱家幼年时，就是家乡受了雨灾，堤坝塌陷，洪水淹没田产，父母兄长都死在了那场雨灾里，咱家命大，被人救了，后来跟着流民一路逃到了京城，做了半年的乞儿，实在活不下去了，便自卖自身进了宫。咱家不是一开始就伺候太皇太后的，而是被分配到了下等的杂事房，一路摸爬了几年，到了一位贵人身边，但好景不长，没伺候那贵人多久，那贵人便犯了事儿，咱家自然也受了殃及，也跟着去了冷宫。冷宫里的日子难过，饥一顿饱一顿，咱家仗着手脚灵便，偷偷去御膳房给贵人偷东西，有一次御膳房的掌事大监抓住，要将咱家杖毙，被打的半死时，遇到了那时刚进宫的太皇太后。彼时，长乐冯氏遭难没落，太皇太后也不是多尊贵的主子，她说咱家长的像昔日她家中一名仆从，长乐冯氏遭难时，那仆从为救她挡灾而死，太皇太后明知道咱家不是那个人，但还是念着那个奴仆救命之恩，只凭两分相像，便掏空了身上所有的银子，贿赂了那名掌事大监，将咱家救了下来，后来，冷宫的那位贵人没撑多久死了，咱家就到了太皇太后身边，一直跟着她了。”
虞花凌安静听着，宫里这样的事情，应该屡见不鲜，爬上去的，伴君如伴虎，爬不上去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扎求生。
万良从回忆中拉回，“即便李公干脆果断地同意拿出第一批金，怕是金子从陇西运出，再购买粮草，最少也要二十日，甚至月余，才能下发到受灾的各州郡县也说不定。这朝中，京中，没有多少人会乐见侍御中散李大人顺利赈灾成功，在朝堂上站稳。毕竟，当初太皇太后虽然隐瞒的好，但没有不透风的墙，大魏三分之一金矿开采权交给李家，惹了很多人不满。所以，即便不因为您与李家如今水火不容的关系，也没有多少人会乐见李公派来的这位李大人在朝堂上站稳脚。因此，老奴才说，能这时候跟李大人谈买卖助他一臂之力的您，是真心善。您与李大人若是谈成，最少提早半个月推动各地赈灾，这样一来，能救多少百姓啊。”
虞花凌没想到，能从万良口中听这么一番话，可见，真让他触动了，她道：“这么说，我这一笔买卖，一定要谈成了。”
万良打住话头，“是奴才多话了，就是想起年少时的命途多舛，一时有感，让县主见笑了。您行事随心，不必理会奴才这番多言。”
虞花凌笑笑，“公公的家乡在哪里？”
“洛阳。”
“是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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