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民国在比翼鸟栖息地的东南方。
文渊还没走进羽民国的地界,就远远看到了几个在天上飞的人。不是鸟,是人,鸟人。
有胳膊有腿,穿着衣服,但背上长着一对货真价实的翅膀。翅膀的大小和身材成比例——成年人翼展大概有一丈多,羽毛颜色以灰白和棕褐为主,偶尔能看到几个翅膀带淡蓝色光泽的年轻人从低空掠过,大概是羽民国里的美少年。
“其为人长,身生羽。”经文上说得明明白白,但亲眼看到还是让文渊站在原地仰头看了好一阵。一个长翅膀的人从天上看,和一只鸟从天上看,感觉完全不一样。鸟飞是理所当然的,人飞则是打破了某种根深蒂固的认知——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大概就像看到一条鱼在陆地上跑步。
他走进村子时,一个羽民正从天空中落下来。那是个中年妇女,背上背着一竹篓刚摘的果子,翅膀缓缓收起,双脚稳稳地落在一间石屋门口。
她的落地动作极其自然——翅膀在脚触地的那一刻向上收拢,折叠在背后,羽毛贴合在一起,从远处看像披了一件灰褐色的披风。
“外乡人?”她看到文渊,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她的脸颊很长——经文上说“其为人长颊”,确实如此。但那长脸并不难看,配上那双收拢在背后的翅膀,倒有一种别样的优雅。
“从山那边来的。”文渊又搬出了那句已经说过一百遍的开场白。
长颊女人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没翅膀的?少见。”她招呼他坐下,从竹篓里拿了几个果子递给他。果子是文渊没见过的品种,皮薄肉厚,咬一口汁水四溢。
女人在对面坐下,背后的翅膀自然地垂在石凳两侧,翅尖轻轻地搭在地上。她的长颊在吃东西时会微微鼓起,咀嚼时上下移动的幅度比普通人更长,看起来像一只优雅的松鼠。
“你们飞的时候累不累?”文渊问。这个问题他憋了一路了。
“看飞多远,”女人嚼着果子说,“飞一两个山头还行,飞长途比走路累多了。翅膀酸得抬不起来,第二天连衣服都穿不上——扣扣子的时候胳膊举不过肩膀。不过羽民国就这么大点地儿,我们也飞不了多远!”她说着话,双手还在眼前画了一个圈。
“那你们平时走路还是飞?”
“看心情。赶集的时候大家都飞,地上太挤了——你想想,几百号人要是都在地上走,那得挤成什么样。但下雨天谁也不飞,羽毛湿了飞不起来,全村人都在地上走,那场面就像一窝落汤鸡。”
文渊想象了一下几百个羽民在雨中收着翅膀挤在泥泞的村道上,觉得那画面既狼狈又亲切。
“你们睡觉怎么睡?翅膀压着不难受吗?”
“趴着睡。”女人说,“仰着睡翅膀硌得慌。所以我们羽民没有仰卧的。你要是在羽民国看到有人仰躺着睡觉,那一定是外乡人。”
这时一个年轻的羽民从天上落下来,降落姿势明显不如中年妇女熟练——他的脚在触地时被自己的翅尖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他站稳后若无其事地拍了拍翅膀上的灰,但那对翅膀明显还在因为刚才的失误而微微发抖。
“第一次学降落都这样。”女人向文渊解释,声音压低了,“他暗恋村东头一个姑娘,每次飞过人家屋顶都要炫技,每次降落都要出洋相。上次直接撞进了人家晾衣杆上,把姑娘最喜欢的一条长裙扯破了。现在姑娘一看到他就收衣服。”
文渊看着那个年轻人又一次振翅飞起,在心里默默祝福了他。
二八神的地盘在羽民国以东,是一片开阔的原野。
原野上长满了及膝的野草,草丛中零星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像是谁随手打翻了一盒颜料。
文渊远远看到一群小小的身影在原野上排成两列,正朝他的方向走过来。他们走得很整齐,手臂挽着手臂,步伐完全一致,像一群正在操练的士兵。
走到近处他才看清——那是十六个小人。
个头大概只到他膝盖,肩膀宽宽的,脸颊是赤红色的,像在寒风中冻了很久。他们穿着粗麻布做的短衣,腰间系着草绳,头上戴着不知道什么植物编的小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下面一张张红扑扑的小圆脸。
“为帝司夜于此野。”经文上说他们是给天帝值夜班的神人。十六个人,两两连臂,负责在这片原野上守护夜晚的秩序。
“你们好,”文渊蹲下来,让自己和他们的视线齐平,“我是路过的。”
领头的小人仰头看着他。因为文渊太高,他几乎要把脑袋仰到九十度才能看到文渊的脸。他的红脸颊在日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一双小黑眼珠里满是好奇。他松开了旁边同伴的手臂,往前走了两步,双手叉腰,挺起小胸脯。
“你是外乡的?”他的声音比文渊预期的要低沉——不是小孩的声音,更像一个矮个子的成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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