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指指棺材,又指指自己的嘴,摆摆手。
婆子明白了,这是说没带工具,挖不了坑。
“晦气!”
婆子骂了一声,四下看看,指着个浅坑,
“那儿,就那儿,推下去,盖点土得了。”
哑巴没表情,把棺材拖过去,再把棺材一倾,尸首滚进坑里。
然后他用脚拢了拢旁边的浮土,盖在上面,薄薄一层,遮不住多少。
一个坑,一个无名无姓的小坟包。
没有墓碑,没有人送葬,就这么简单。
一层薄薄的土,盖过了她的脸,盖过了她曾经的骄纵与恶毒,也盖过了她最后那点微不足道的奢望。
她终究为自己的心性阴毒、狼心狗肺,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婆子已经走出老远了,头都没回。
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有几只乌鸦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歪着头往这边看。
几只野狗围上来了。
哑巴挥挥手,把它们赶开,又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碎了撒在坟头。
他在心里念了一句什么,没人知道。
大概就是“做了恶鬼不要来找我”之类的。
然后赶上牛车,走了。
当天夜里,野狗还是刨开了那层薄土。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汪家的日子照常过。
汪二早起去铺子里查账,柳氏送他到门口,替他理了理衣襟,柔声说早去早回。
汪二笑着应了,走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门口目送。
他心里暖洋洋的。
下人们私下议论几句,说那个姓江的终于死了,真是老天开眼。
被打过耳光的丫鬟说,活该,她也有今天。
被打成猪头的婆子说,死得好,死得便宜她了,该让她多受几年罪。
汪夫人也只是叹一声,到底年轻,性子烈了些,要是肯好好过日子,也不至于......
话没说完,丫鬟端了新做的点心上来,她的注意力就被岔开了。
也就说了这么几天。
后来没人提了。
仿佛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人,在这世间作恶过,挣扎过,又凄惨地落幕。
至于护国公府?
没来人问过。
汪家也没派人去报丧。
两边都默契得很,就当没这门亲,就当没这个人。
......................
京城另一头,护国公府。
门房老周头正蹲在门口晒太阳,嗑着瓜子,眯着眼睛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卖糖葫芦的从跟前走过,他喊住,买了一串,咬一口,山楂酸得他龇牙咧嘴。
“呸,真酸。”
他把糖葫芦扔给旁边蹲着的小乞丐,继续晒太阳。
府里这些日子安静得很,府里两个姑娘,一个学习礼仪,一个安心备嫁。
江云霜的事儿,早就没人提了。
当初送回汪家的时候,国公爷就发了话:从此跟这个毒妇一刀两断,谁都不许提。
下人们乐得不提。
那位姑奶奶在的时候,哪天不把府里闹得鸡飞狗跳:
嫌茶凉,嫌点心不新,嫌椅子硬,嫌丫鬟长得比她好看。
动辄摔东西,打人,骂人。
就连嫁了人回个门都是回回把府里闹得天翻地覆,整个护国公府的下人都怕她回来。
现在好了,清净了。
至于她现在是死是活?
没人问。
也没人想知道。
门房老周头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拍手,往门墩上一靠,眯着眼睛打盹儿。
太阳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舒服得很。
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夜里送江云霜回汪家,是他套的车。
说是送,其实就是扔。
江云霜背上血肉模糊,他听见江云霜在马车里喊:
“老周头!老周头!你跟我娘说......我知道错了,让我娘给我送点药来!”
他没回头。
药?
府里其实给了。
再怎么说,也养了江云霜二十年,江老爷子和江家大夫人不可能绝情得药都不给。
老周头明白,一定是下人私下给扣下了。
江云霜当时有多惨,他看得清楚,可他不会说啊。
他当时想的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
“活该。”
对,就是这俩字。
那位姑奶奶在府里的时候,打过他耳光。
就因为他在门口晒太阳打盹儿,她回府的时候他没及时站起来行礼。
一个耳光扇过来,他一个老头子,原地转了个圈,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还骂:
“老东西,眼睛瞎了?见了本小姐不知道站起来?信不信本小姐把你剁了喂狗!”
他跪在地上磕头,江云霜抬腿就踹,踹完看都不看,骂骂咧咧就走了。
江云霜被送走,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老周头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晒。
忽然,街那头来了一队人。
骑着马,穿着官服,举着牌子。
“让让让让——春闱开考,闲人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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