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春的马车在黄土路上不疾不徐地行进着,车轮碾过道道车辙,扬起细细的尘土,在暮春的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金雾。他掀开青布车帘,望向窗外。暮春时节的晋地,麦田已显出青黄交织的颜色,远处山峦隐在薄雾中,像是淡墨在宣纸上随意勾勒的几笔,朦胧中透着北地特有的苍茫。
作为楚国大夫,他此行的使命,关乎三国命运,乃至中原天下的格局。
宛春面白微须,一双细长的眼睛总似在深思。他出身楚国宛氏,虽非王室公族,但凭借才智与辩才,在楚国朝堂占据一席之地。此次出使晋国,是令尹子玉亲自点将,看中的就是他沉着冷静、临机应变的能力。
车内,随从子期跪坐在侧,低声说道:“大夫,子玉将军此计,真的可行么?”
宛春放下车帘,车厢内光线暗了下来。他正襟危坐,整理着宽大的衣袖:“一石二鸟之计。晋国若应允,则曹、卫、宋皆感楚恩;若拒绝,则三国怨恨晋国,而我楚师有理由全力攻宋。进退皆可,主动权在我。”
“可那重耳不是寻常人物。”子期年轻,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但眼中有光,“他在外流亡十九年,历尽艰辛,方得回国即位。这样的君主,恐怕不会轻易入人圈套。”
“正是如此。”宛春神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璜,“重耳此人,我虽未曾谋面,但闻其事迹,知其非池中之物。六十二岁登位,两年而国安,三年而兵强,如今,晋国已有与我一争长短之势。这样的对手,确实可怕。”
“那我们......”
“但我们有宋国在手,这是最大的筹码。”宛春打断子期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宋国都城商丘被围已近三月,粮草将尽。重耳若想维持中原盟主之名,就不能坐视宋国灭亡。这就是子玉将军的高明之处——将难题抛给晋国,无论他们如何选择,楚国都有利可图。”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窗外传来驭手的吆喝声。已到晋国边关了。
宛春重新掀开车帘,只见一座关隘矗立在前,夯土筑成的城墙高约三丈,城门上“箕关”两个大字遒劲有力。守卫的晋国士兵身着赤色战衣,手持长戈,肃立两旁,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精神饱满,目光警惕。
“来者何人?”守关将领上前询问,声音洪亮。
宛春示意子期递上文书。那是楚成王亲笔所书的国书,盖上楚国王玺,用锦囊封好。守关将领验过文书,仔细打量宛春一行人,又检查了车驾,方才恭敬放行:“宛春大夫请。晋都已得通报,沿路驿站皆已准备接待。”
进入晋国境内,道路明显变得不同。楚国的道路多依自然地势,虽也修整,但不及此处整齐。这里的道路宽阔平坦,可容三辆战车并行,两旁植有杨柳,新叶初发,绿意可人。每隔三十里便有驿站,驿站内有水井、马厩,甚至有专门为过路官员准备的客房。
“大夫请看,”子期指着路旁的田野,“晋国百姓耕作井然有序,田垄笔直,沟渠畅通,确实是强国气象。”
宛春点头不语。他注意到田间劳作的农人面色红润,衣衫虽不华美,但整洁完好,可见生活尚可。更难得的是,沿途所见村落,屋舍俨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安宁景象。这在外有战事、内有权争的春秋乱世,实属难得。
“重耳治国,确实有一套。”宛春心中暗想。他想起出发前,令尹子玉在郢都宫殿中的那番话。
那是半月前的一个傍晚,楚王宫中灯火通明。子玉单独召见宛春,在偏殿密谈。
子玉是楚国名将,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他身着紫色深衣,腰佩长剑,虽为文官打扮,但武将的杀伐之气仍扑面而来。
“宛春,此次出使晋国,干系重大。”子玉的声音低沉有力,“宋国已在囊中,曹、卫两国君主就在我军大营,这是我们的底气。但重耳老谋深算,晋国谋臣如云,不可不防。”
“下臣明白。”宛春躬身道,“不知将军有何特别嘱咐?”
子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晋国都城绛的位置:“你去晋国,务必以礼相待,言辞恭敬,但立场要硬。要让他们明白,宋国的生死,就在晋国一念之间。若晋国答应我们的条件,则三国皆安;若不答应,宋国覆灭,责任在晋。”
“若是晋国提出反制之策......”
“那就看你的应对了。”子玉转身盯着宛春,目光如炬,“记住,你代表的是楚国,是楚王,是我十万楚师。不卑不亢,有理有节,这就是你的使命。”
“下臣谨记。”
回忆至此,宛春轻叹一声。子玉将军勇猛善战,但性情刚烈,有时失之急躁。此次围宋,本可速战速决,却拖延三月不下,已显急躁之弊。如今又想出这“一石二鸟”之计,看似高明,实则将难题抛给晋国的同时,也将主动权让出了一半。
“大夫为何叹息?”子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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