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径直带到那片祭台旁的空地。脚下泥土呈现出一种怪异暗褐色——那是血水反复浸透、沉淀的颜色。一张用刚剥下还带有血污的兽皮草草铺就的矮墩被摆放在那里,散发着生命消亡后特有的、令人眩晕的铁腥热气和丝丝腐臭。
熊居骑在高头战马上,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冰冷的眼里掠过一丝暴虐后的倦怠。“戎蛮不可一日无主。”他催马向前两步,马鞭随意朝那男孩的方向点了点,“此乃子嘉之子,亦是戎蛮血脉。今日,便立他为新主!以……全吾辈仁义之名。”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烧焦的梁柱发出鬼哭般的呜呜声。战马不安地踏动四蹄,青铜马镫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然丹缓缓从人群中走出,一身素色深衣在这血腥弥漫的土地上扎眼得像一块落错了地方的丧幛。他被血火熏得灰白的脸上毫无生气,一步步迈过满地狼藉的尸骸和散落的残破陶器碎片,走向那个孤零零立在血皮墩前的孩子。
几个戎蛮老者佝偻着身躯,在楚军戈尖迫视下,颤抖着将一件沉重陈旧、不知历经几任族长的斑斓彩绣皮袍,艰难地裹在男孩单薄得可怜的身子上。袍子太大,如同裹住一截枯木。他们枯瘦的手在颤抖,浑浊的老泪在烟熏火燎的脸上冲出污浊的沟壑。
然丹在男孩面前停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充斥着灰烬和新鲜死亡的味道,令脏腑一阵抽搐。他慢慢单膝着地,平视那双呆滞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眸,艰难又清晰地开口,声音干涩如久裂的陶片:“……楚王仁义,赐尔部以……新主!”每一个字都重如磐石,碾压过他喉管。说完这句话,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刺骨的、无边的寒冰。
他从袍袖中,取出一柄短小的、布满戎蛮古老图腾的仪式铜斧。斧刃早被磨得钝而无光,斧柄也磨损得光滑,浸渍了无数代人掌心的汗水和血迹。沉甸甸的斧子被塞进男孩沾满污血的小手中。
孩子的手指冰冷僵硬,几乎无法握住。青铜斧身上古老线条如同凝固的先民哀泣。
男孩麻木地抬起头,眼神茫然穿过然丹的肩膀,落点在那片尚在燃烧的部落残躯上。烟灰如雪屑,无声地洒在他手中的铜斧上。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仿佛只是一捧从远古吹来的轻尘。
铜水翻腾着,曾经燃烧起戎蛮最炽热希望和活力的赤金色火焰终于永远沉寂。然丹一身素袍立在废墟旁,看着族人将包裹在斑驳陈旧皮袍里的男孩拥上那座唯一清理出的、尚带血污的祭台时,他疲惫的手指缓缓收紧,指尖触碰到内袖暗袋里冰凉坚硬的硬物——那是子嘉被押走前偷偷塞给他女儿阿桑的,一截断裂的染血玉钺残件。
浓烈的龟甲炙烤气味,混合着楚国郢都正殿上经年的沉香、兽皮和青铜涩锈的气息,沉沉压在每一个披甲身影心头。青铜燎炉内的火光将周遭将领凝重面容映照得明灭不定,跳跃不定。令尹阳匄跪坐在火前,眼死死盯着甲片上蜿蜒爬行的裂痕。炭块燃烧的噼啪声成了此间唯一清晰的响动。终于,老人枯瘦的手指剧烈地颤起来,嘴唇翕动,却似被无形巨力扼住喉舌,只吐出几个喑哑、不成调的音。那占卜的龟兆早已刻入他紧缩的瞳孔——裂痕歪斜狰狞,直指深山大壑般的险恶沟壑。
一片窒息的沉寂里,司马子鱼出列,向前一步。甲胄摩擦带起金铁之声,在这死寂中刺耳异常。他声沉如青铜钲鸣,盖过燎炉火焰的噼啪:“上邦自有天命,岂惧区区龟卜?重祭!重卜!以吾等血肉为誓,定有转机!”这声音撞在梁柱上,嗡嗡回荡,殿中几缕冷风似也被震得停滞。阳匄陡然抬眼射向他,目光如炬火中迸出的残星,震惊混合难言忧虑。
又一次龟甲被火焰灼烤得吱吱作响。当那裂痕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显现时,几道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清晰可闻。
——帅属以死,大军继进,乃可大吉!
字字如冰锥,直刺众人耳膜。子鱼紧锁眉头上前一步,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强弓,他缓缓抚着自己胸前的青铜兽面胸甲,仿佛要以掌心温度熨烫这坚硬的死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卜辞大吉!得此嘉兆,夫复何忧?此去长岸,当倾吾等之血,以酬社稷!”说罢猛地抬起头环视众人,那双深陷于骨的眼眸深处似有火焰要烧透一切,却又无半点悲戚闪动。阳匄缓缓闭目,仿佛全身力气都已耗尽了,他用力拍了拍子鱼紧按胸甲的手背,复又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再无言说。
长岸之风裹挟着彻骨的寒意,从云梦泽翻卷而来,扑在列阵两军的脸上、戈矛之上,带着水气的腥和死气的冷。汉水在此处骤然收紧,两侧地势起伏如对峙巨兽的脊梁。楚军阵列森严,如一道厚重的铜墙压向前方。吴军那着名的轻舟快翼,此时密密麻麻排于水岸浅滩上,舟甲映着萧瑟冬日晦暗的日光。巨大的“馀皇”号巍然浮于水上,船首高高扬起,如一座俯视战场的黑漆漆的青铜山峦,那是他们昭告神只和敌人的象征物,吴国先王祭天乘御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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