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掌事，乞老前辈年逾八旬，确实有些固执迂腐，但绝非冥顽不灵之人，否则如何历经五朝不倒而成肱骨？前汗王沙罗多即位后，务涂谷亲匈势力甚嚣尘上，所作所为早已令其寒心；而匈奴设局杀死先汗王贝支以后，乞老前辈早对匈奴再无半分信任、半点期待了。”
说到贝支之死，阿依慕身旁的蒙面女子落下一滴清泪，但无人察觉。
“至于维护车师正统……”茶尔泰正要继续，抬头见阿依慕正盯着自己，双目似秋水般澄明，便道：“阿掌事心如明镜，茶尔泰就算有心欺瞒，也瞒不过您，故请阿掌事放心，茶尔泰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于是茶尔泰将乞远谋曾经献计截杀阿墨，但在知晓沙罗多意图连着贝支一块儿杀死后，训斥沙罗多、与之决裂的往事娓娓道来。
“乞老前辈之所以想要截杀墨王爷，就是担心墨王爷染指汗位，侵污了车师皇族血脉！如今怎会坐视匈奴立傀儡为汗？”茶尔泰最后道。
阿依慕微闭双眸，稍作盘算，睁眼诘询：“茶掌政，按你所说，他们截杀阿墨之时，你尚在乌兰那勒作一县掌事而已，截杀之事何以知道得如此清楚？”
“那是先汗贝支即位之后，乞老前辈自觉愧对贝支，面见贝支，一心求死，亲口承认和讲述了此事！对他而言，此事完全可以烂在肚里，直至百年！”
闻言毕，阿依慕沉默不语，似在琢磨茶尔泰所言真假。
那蒙面女子轻声道：“慕阿姨，茶掌政所言属实！当年乞远谋与沙罗多密谋此事，其实隔墙有耳，被柴里木听到。为了救阿墨、贝支，柴里木曾找过我，说过此事。”
阿依慕低低叹息道：“我与乞远谋素来政见不合，如今看来，他心中也藏有一腔赤诚。”
“正是如此！”茶尔泰深鞠一躬，“就说这一次，若计划实施，傀儡登基之日，便是乞远谋老前辈的……”
话到一半，茶尔泰喉头一哽，发不出声来。
阿依慕点头道：“我明白。”
小小民宅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终于，阿依慕轻叹一声，说：
“当日大殿上，若塔兹克长老能在昭文彦面前为槿夕公主争到汗位也就罢了，毕竟名正言顺，所有人都是见证；如今按乞老先生计划走，匈奴遭受玩弄，岂肯甘休？车师前部也只是小小一个部落，寥寥数城，披甲不足万人，难以对抗匈奴雷霆之怒。茶掌政请回吧……”
“阿掌事！”茶尔泰泣拜道：“若单打独斗，莫说是部落，放眼西域诸国，谁敢违逆匈奴？唯有将大汉引入局中，才能与匈奴抗衡！车师诸部，只前部与大汉相亲，您不帮忙，我们车师全族迟早亡于匈奴手中！”
“我再想想，茶掌政请回。”阿依慕垂下眼睑，吩咐身边蒙面女子：“替我送送茶掌政。”
茶尔泰深深再拜，起身出门。撩开帘子，闻得阿依慕在身后说：
“茶掌政，代我问候乞老先生。”
蒙面女子回来时，阿依慕道：“霜儿，你走一遭，叫阿墨带小夕来见我吧。”说罢递过一封书简：“时间、地点都在里面。”
“慕阿姨，茶掌政所说之事，您如何打算？”贺兰霜问。
“我所求者，能为车合烈王爷保小夕平安无事，为车师前部守一方安宁即可，其它的事，于我而言皆是浮云。汗王做与不做，听凭小夕，我不会替她做决定。”
“慕阿姨，匈奴心狠手辣，若按乞远谋的计划摆上匈奴一道，匈奴必恼羞成怒，祸及小夕。要我说，小夕不做汗王为好！”
“是。原先我想，若塔兹克长老能名正言顺地替小夕争回汗位，那做也无妨，从长计议；若争不来，便回车师前部，做部落女王也好，远离朝堂也好，只要能平安一生就好。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今日闻之，连乞远谋这样的老朽都热血尚存，准备为车师百姓、车师正统捐出老躯，我亦有些感动！”
“您打算遵从乞远谋的设想，立小夕为汗王？”
“不，还是那句话，任由小夕做主。”阿依慕斩钉截铁道：“乞远谋的计划虽然感人，但小夕自己的路，当由她自己选择；车师全族的命运，也不该全担在小夕一名女子身上！”
当日，贺兰霜离开交河城，去往玉门关。
某日傍晚，东方月正在营房中整理简牍，忽闻身后有人问：“军师，营房需洒扫否？”
口齿清澈，似少年声音。
东方月回过头，果见一少年，十岁出头模样，身着汉军随军杂役的服装，明眸皓齿，煞是招人喜爱。
东方月笑笑道：“不必，营房我向来自己洒扫。但……你是谁？怎么没见过你？”
“小的是新来的杂役。”
东方月娥眉轻蹙，抓起鞭杆握于身前，肃然问：“关内不收童仆！你这口音也不是汉人！你是谁！”
那少年咯咯笑了两声，变声道：“月儿姐，你真不禁逗！”说罢去了乔装，竟是贺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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