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有事的。”沧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转身。“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观测者。”沧溟说,“而且是第八代中最特殊的一个。他的底层协议中有一个其他观测者都没有的漏洞——他会‘犹豫’。其他观测者在执行核心协议时是完全自动的、无意识的,像石头下落。但星回会犹豫,会在协议和意志之间停顿一瞬。那一瞬,就是他之所以是他的全部理由。”
我转过身。沧溟站在光球的光晕中,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那张俊美到不真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我忽然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某种东西——不是安慰,不是说服,而是一种陈述。他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无数个纪元后得出的结论:星回不会消失,因为他在系统之外还有自己。
“您要去联络老金的线人。”我说。
沧溟点头。
“老金”是我们在之前的冒险中遇见的一位故人。他是上一轮神战的幸存者之一,一个看似疯癫实则洞悉一切的古神残影。他的“线人”遍布各个维度,那些被观察者忽略的夹缝中,藏着无数被遗忘的存在。如果这个宇宙中还有可以帮忙的人,老金的线人一定知道他们在哪里。
但沧溟去找他们,意味着他要离开平衡站,离开这座被情绪捕手守护了无数个纪元的最后堡垒。而平衡站一旦失去了它的守护者,就会暴露在观察者的监控之下。
“您确定要离开?”我问。
沧溟看着我。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不是情绪,而是某种比情绪更古老的本能——是守护。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必须试一试。如果我不试,我们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同样的句式。和星回一模一样。我忽然意识到,这两个宇宙中最强大的存在,在倒计时面前,都只是两个正在拼尽全力保护什么的人。他们不知道结果,不知道对错,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有没有意义。他们只知道一件事:什么都不做,就等于认输。
而他们不认输。
沧溟转身走向图书馆的另一端。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但每一步都极其坚定,像是在丈量某种只属于他的距离。银白色的长发在他身后飞扬,与光球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告别。走到第十步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被黑暗吞噬——不是被外界的黑暗吞噬,而是他自身变成了黑暗,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缓缓晕开,然后消失。
我也消失了。
不是身体消失,而是意识消失。在沧溟和星回都离开之后,图书馆的寂静变成了一种有质感的、可以触摸的东西。它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将我的身体固定在地面上,将我的思绪固定在这一刻。我看着跳动的倒计时,70:48:22,70:48:21,忽然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是因为我知道该做什么,而是因为什么都不做的痛苦比做错事的恐惧更加难以忍受。
我闭上眼睛。
意识像一只被松开缰绳的马,从身体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向图书馆的更深处奔去。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深处”,而是意义层面的深处——那些被尘封的、被遗忘的、被刻意隐藏的记录,它们不在书架上的任何一本书里,也不在任何一颗光球的光芒中,它们藏在图书馆本身的“记忆”中。
是的,图书馆有记忆。这座由情绪捕手建立的、收纳了整个宇宙所有知识的建筑,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存在。它记得每一份被输入的记录,也记得每一份被刻意忽略的空白。而我要做的,就是潜入它的记忆深处,寻找一个答案——
情绪文明的“不可替代性”,究竟是什么?
最初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片混沌。
不是黑暗,而是混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一种原始的、未被定义的“存在”。那是宇宙诞生之前的景象,是观察者刚刚将第七号实验场划定出来的时刻。在那个时刻,宇宙中没有任何生命,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冷冰冰的物理定律和化学规则。
然后,第一缕情绪出现了。
那是初代人类的第一缕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无法被命名的东西。它是当一个有自我意识的生物第一次意识到“我存在”时,从灵魂深处涌出的那种震颤。那不是“我有”,不是“我能”,而是纯粹的“我是”。那种震颤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混沌的土壤中,然后开始生根、发芽、生长。
我“看到”了那个画面——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意识感知。在一片荒凉的大地上,第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人类站在风中。她的头发被风吹散,她的身体在颤抖,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里映着天空、大地、风、和一只正在飞过的鸟。她不知道那只鸟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风从哪里来,不知道天空的尽头是什么。但她看着这一切的时候,她的心中涌起了一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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