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一个人坐在魔相深处。
四周是他亲手屠戮的生灵残骸,尸山血海,方圆千里再无活物。
他坐在最高处那具魔尊尸骸的头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七情树在他丹田中轻轻摇曳,霞光如往常一样温驯。
它将这一场杀戮产生的滔天戾气与怨念尽数转化、净化,汇成精纯的灵力渡入他经脉。
它对他这样好。
它是这世上唯一不会骗他的东西。
——它是她给的。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像锈蚀多年的刀刃终于崩断。
“她是不是觉得……”他顿了顿,舌尖抵着上颚,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咬出来,“我很蠢?”
没有人回答他。
他伸手,把整棵树从丹田中生生扯了出来。
根系断裂的剧痛让他浑身痉挛,鲜血从指缝、胸口、甚至眼角渗出。他把那株带血的树苗攥在掌心,高高举起——
然后,他没有砸下去。
他就那样举着它。
像举着一辈子也放不下的、不该拿起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从他脸上滑落。
砸在七情树的叶片上,顺着叶脉淌进根系。
他低头看着那滴水渍,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他慢慢把七情树种回丹田,闭上眼。
下次见面时,他假装没有认出她。
他穿着修罗王族的玄色礼服,站在王城最高处的殿宇前,看着她从天际御风而来。
他弯起唇角,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每一个久别重逢的孩子:
“姐姐,我想要七曜神玉。”
穗安眨眨眼,知道了这是在某次回溯中。
她轻轻笑了一下,说:“好,下次给你带来。”
数日后,她真的带来了。
那块神玉躺在她掌心,温润如初,仿佛从未染过他前世的血。
他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玉壁的刹那,他听见自己说:
“是聘礼吗?”
声音脱口而出,快过他思考的速度。
他愣住了。
穗安笑了一下,带着一点促狭:“你愿意吗?”
他背过身。
七情树在丹田中疯狂摇曳。
“我们各凭手段。”
他吞噬了魔界三王。
七情树疯狂运转,将三王毕生修为尽数炼化。他立于尸山之上,感受着力量在经脉中暴涨,近乎快意。
然后她来了。
她站在半空,衣袂不染纤尘,目光穿过满地狼藉,落在他身上。
“玄夜。”她说。
“姐姐每次都来得这么快。”
他走到她面前,仰着脸,像三百年前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
“姐姐,我想和你长相厮守。”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低头看他。
风吹过荒漠,扬起她的发丝。他看见她眼底有一瞬极深的、他读不懂的情绪。
“你相信我。”她说,“我能解决修罗族短寿的问题。”
他心脏停跳了一拍。
“如何解决?”
“诅咒的源头在北荒深处,与地脉相连。我可以将它引出来,引入你的体内。”
他看着她。
“然后你我成婚,共享生命和气运。帝后气运可以压制、化解诅咒。”
她顿了顿。
“你不必再吞噬他人,我会陪你。”
玄夜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她会骗我吗?
——若她说的是真的,那我的霸业呢?到时,她必定是阻力。她永远站在秩序那边,永远不会理解修罗族被压榨万年的痛。
——还有七情树。
——它在我体内,永远知道我的一切,永远偏向她。
他垂下眼帘。
“……好。”他轻声说,“我相信姐姐。”
她看着他。
他迎着那道目光,弯起唇角,笑得乖巧而温驯。
“那我们何时成婚?”
三百日后。
镇荒关外,两军对垒。
修罗族百万大军陈列北荒边境,旌旗遮天蔽日。玄夜立于玄黑战车之上,灰发在风中猎猎飞扬。
他身后是臣服的魔界三军,身侧是泠疆与修罗王族仅剩的精锐。
穗安一身银白战甲,身后是天界十万神兵。
她立于云端,像他第一次在藏书阁典籍中读到的那样——天界战神,镇守四方,万仙朝拜。
他曾经想象过无数次这个画面。
他曾以为这一刻他会是快意的,是志在必得的,是终于与她平起平坐、终于将她从神坛拽落的征服者。
可此刻他站在百万大军之前,望着她。
忽然想起幼时,他浑身是血地抓住她的衣角,仰头喊“姐姐,救救我”。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是猎物,她是路过的好心人。
他从来都是猎物。
他从来都在她掌心。
穗安拔剑。
玄夜抽刀迎上。
这一战,从晨曦杀至黄昏。
他的永夜功比第一世强了何止十倍。七曜神玉在他胸口疯狂旋转,从战场上汲取着无穷无尽的灵力。修罗族、魔族、天兵——敌我不分,尽入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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