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舟耐心讲了许多，梁善如才算弄懂了。
看样子追究崔氏，是真的不大可能。
“那我也许猜对一件事。”她脸上有些骄傲。
裴延舟顺势问：“什么事？”
梁善如的骄傲没褪去：“一说崔家出了事，你们都去了嘛，我自己闲着无聊，便就在想，崔承器敢这样犯下欺君之罪，那官家又到底会不会治崔家的罪呢？”
她是在问自己，也不等裴延舟回答什么，又自顾自的说：“我想是不会的。”
这下裴延舟意外起来：“为什么会这么想？”
“可能因为崔承器的有恃无恐吧。”梁善如淡淡的说，“总觉得他这样的一家之主，本不该轻易为了崔四娘子一个人而拿全族去赌。再加上官家他……我始终没能想明白的是官家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给三殿下赐婚博陵崔氏女，为什么一定是现在，又为什么非得是崔四娘子。这个问题你刚刚也帮我解答了。
不过一定要说的话，还是直觉吧。”
她抬眼，正对上裴延舟噙着笑的那双眸子：“是不是还挺有趣的？人家家出这么大的事儿，竟成了我闲来无事时的直觉。我自己都不敢想，从前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如今也有了这样的闲工夫。”
裴延舟的笑其实僵了一瞬。
没法子，他始终听不得梁善如说这样的话，总会让他想起她那三年在长乐侯夫妇手底下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每每想起来，都一阵后怕。
要不是她机敏，写了信来求救……或者是三皇子手底下的人没察觉到，她是不是就那样稀里糊涂的嫁给别人了呢？
都说人应该朝前看，过去的事不要总回想起，毕竟都已经过去了。
然而裴延舟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总是格外的心疼她的那三年。
梁善如看出了他眼底慢慢浮上来的心疼：“心疼我啊？”
裴延舟点头说对，她说用不着：“我现在过得这么好，干嘛还总心疼我。”
这话把裴延舟给逗笑了：“心疼也不成？”然后他才说，“官家会不会问罪崔家，咱们说了都不算，不过你要是现在问我，我是怎么想，那大概和你想法是一样的。”
梁善如便了然了：“看来门生故旧满天下还是有好处的。”
她其实还是会想起父兄。
崔承器如此行事官家都或许能够轻轻揭过不提，她的父兄呢？
可惜就可惜在爹爹算得上白手起家，靠自己战场厮杀博来一身的军功，官家的山河宁定父兄努力守着，到头来落得这样的下场，真出了事，什么赫赫战功都不顶用。
梁善如做了深呼吸状：“要说起来，又难免为我父兄感到不值。将军百战，到头来得到了什么？”她摇头叹气，“说多了吧你又要心疼，觉得我怪可怜的。我跟你说真用不着，现在提起父兄的事儿，我心态平和了好多。反正已经这样了，我就盼着早晚能还我父兄个清白公道，也就成了。要是真不成……父兄昔年征战，为的也是保家卫国，边关宁定，既然忠君，肯定也愿意体谅官家的苦衷，他们愿意体谅，我就一起体谅。”
其实有些托大，那是天子，轮的上谁来体谅？
梁善如隔着小案扯了扯他袖口：“我都不想那么多，你也别想。”
裴延舟说好，顺势牵起她的手：“这样挺好的，我看出来走一走对你确实有好处。之前总觉得梁将军的事情你始终看不开，那个结就拧死在那儿，无论如何你过不去。现在好了，听你这么说……其实还是会心疼你，但也为你感到高兴。毕竟一辈子那么长，心里总藏着个结，日子过起来肯定不顺畅。”
梁善如撇撇嘴：“算了吧，这有什么好的？崔家这点事，叫人怪心慌的，我倒宁愿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你看着吧，等回了盛京，静好一定追着我问东问西。
官家要是不问罪，外头人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儿也就罢了，官家要是问罪，她更要追问个没完。”
不过说起治罪不治罪的话，梁善如皱了下眉头：“这案子打算怎么了结呢？”
“结案的奏本原就是要郡王写，按照定例来说，在博陵郡查清楚案子，就该先写折子送回盛京呈送御览，不过郡王的意思，这奏本就不用写了。”裴延舟又给她添了小半盏热茶，“等回京之后到官家面前回话吧。崔承器做的这些事没有人敢替他隐瞒，就看官家打算怎么办了。如果……”
他迟疑了一瞬，然后说：“官家要是不打算追究崔家的罪过，崔承器他原本就准备好了替罪羊，到时候按那套说法结案，自然有人愿意顶这个罪，案结事了，官家金口定的案，旁人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替罪羊？”梁善如吃了一惊，“什么替罪羊？”
“郡王后来问过崔承器，本来替崔四娘子服毒的那个，就是她身边伺候的婢女，服侍了有七八年，得过崔家不少恩惠，两年前她家里兄长娶妻，人家要的聘礼太多，她家拿不出，也是崔四娘子知道后自己给她拿了五十两银子。”裴延舟解释道，“这位崔四娘子是个良善的人，对家里的奴仆都很好，虽说是有些不知持家不易吧，但几十两银子对崔家本来也算不上什么。”
梁善如一时间更觉得难受了：“所以崔承器一家商量好要偷天换日的时候，那个丫头主动替崔四娘子赴死了？”
裴延舟点头：“估摸着他说的那个替罪羊，和这情况也差不多。”
梁善如有些不高兴，裴延舟看得出来，揉了揉她：“卖身给主家，为主家生，为主家死，那也是她们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迫。你也不用不高兴，她们是感念崔家的恩德，身后崔家也会把她家里人养上一辈子。虽说听起来像是交易，但……事情就是这样，人心也是如此。崔家施恩，底下的人感恩戴德愿意报恩，咱们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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