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全进宫三十几年,在皇上跟前当差二十年,什么话听不出弦外之音?永安公主这是明着说三人,暗里告诉他——王嬷嬷和那两个大丫头,品级不能低了。
他忙躬身笑道:“服侍公主殿下从小到大,那便是老人儿了。老奴明白,定当特例特办,请公主殿下放心。”
水初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而最细心、最会为人处世的木槿,往后让她一直服侍母亲,便不带她进宫了。
何全躬身退下,无关的宫人们也鱼贯退出,殿内安静下来。
水初晨站在帏幔前,望着陌生又富丽堂皇的四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芍药吓得不敢多言语。
李嬷嬷大概给冯初晨讲了一下宫中的规矩,还特别提醒道,“公主殿下已经有了封号,圣上又赐了仁寿殿,以后,您对身份比您低的人要自称‘本宫’。”
虽然不习惯,水初晨还是应允下来。
一旁的汤涧轻声敲打了芍药几句,“芍药姑娘,宫里是最讲规矩的地方。为了公主殿下,你也要事事警醒,不要被人抓住小辫子。到时,为难的是公主殿下。”
芍药忙屈膝说道,“是,以后还请汤公公多多提醒。”
李嬷嬷又轻声道,“已经亥时末了,公主该歇息了。”
水初晨点点头,由李嬷嬷和芍药服侍着更衣盥洗,往寝殿深处走去。
寝殿正中,安放着一张紫檀木拔步床,如一间小屋,三面围以雕花栏板,刻着缠枝莲纹与五福捧寿。
床柱上挂着藕荷色绸缎帐幔,银线绣着折枝兰草,密密匝匝的流苏垂至床沿。
掀开帐幔,里头是一张宽大的架子床,云锦面料,蜀锦褥子,边上搁着两只小小的鎏金熏球,散着淡淡的沉水香。
李嬷嬷轻声道,“公主殿下,可要奴婢留下值夜?”
水初晨回过神,摇了摇头,“不必。有芍药在便好。”
李嬷嬷应了一声,屈膝退下。
芍药服侍水初晨躺下,放下帐幔,又将其它烛火灭了,只留角落里的一盏纱灯,朦朦胧胧地亮着。
“公主殿下,奴婢就在外间,有事您唤一声。”
水初晨轻轻“嗯”了一声,躺了下去。帐顶是一片淡淡的藕荷色,在烛光里微微晃动。她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又想起白马村简陋的小院和硬梆梆的木板床,想起小原主在冯家的清贫日子……
偏殿里,李嬷嬷悄声给芍药讲着宫规。
——
慈宁宫里,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薛太后靠在凤榻上,脸色苍白,眼角犹有泪痕。
一夜之间,她的头发尽数斑白,整个人像老了二十岁。她紧紧抓着儿子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突起,却攥得死紧,仿佛一松开,什么就都抓不住了。
“哀家曾经一再告诫薛清合,先帝不许韫儿当储君,她就要断了那个念想。可却她阳奉阴违,干了那么多坏事。更没想到,她的胆子会那么大,还敢利用哀家的一个梦大做文章。”
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她该死!可是,她要那么做,薛家上下,谁敢不听她的话?皇上,薛家帮过先帝,帮过哀家,帮过你……你不能一竿子打死啊!”
建章帝坐在床沿,一动不动。他的手被母亲攥着,指节泛白,却没有任何回应。
薛太后知道,儿子已经怀疑她了。她哭得更厉害,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淌下来,滴在明黄色的被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特别是哀家的父亲,你的外祖,那年他为你挡箭,丢了半条命,最后十年是在床上度过的。薛清合犯了大错,薛及程助纣为虐,哀家不替他们求情。哀家只求你,放过你外祖父的其他后人……”
建章帝沉默许久,才开口,“母后也知道,薛清合谋害皇后、陷害公主、残杀忠良,桩桩件件,都是死罪。薛家与她合谋,罪大恶极,按律当诛三族。”
“不能!”
薛太后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更加苍白。
建章帝忙捏紧她的手,目光落在母亲那张苍老的脸上,“薛氏的罪行已昭然若揭,但看在母后和外祖的情分上,朕便饶过薛家其他人。”
薛太后心头一松,刚想说什么,建章帝又道:“今晚,朕已追封肖氏为孝贤皇后,封衡儿为太子,初晨为永安公主。”
薛太后的手猛地一哆嗦,声音都变了调,“皇儿怎地如此着急?肖氏死得可怜,哀家也心疼她,追封便追封了。
“晨丫头受了那么多苦,她是哀家的嫡长孙女,给封号应当。可立储事大,为何不……不等着与阁老们商议后,再定?”
建章帝面色微沉,“这天下,还有什么朕做不了主的?母后放心,除了薛氏和薛及程、薛及鹏必须死,其他薛家人可活命。不过,京城是留不下他们了,都回老家吧,子孙三代内不许入仕。”
薛太后怔怔地望着他,眼泪还在流,却渐渐止了声。她知道,这已是儿子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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