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天色渐阴,蓦地不知从哪里吹来几颗雪粒子,竟似由下而上,洋洋洒洒地浮起来。
潘集用指尖点融了一粒,轻飘飘地说:“你胆子还真大呢,敢晴天白日就溜进指挥佥事府。”
说罢,他扭头看向那个直直杵在小院中的人。
幸亏曾信冷淡待他,这偏院也不留几个人伺候,正好避开了耳目。
不过,曾信大概也不会料到,戴罪逃命而来的潘集,还会有什么客人吧?
“曾信不在家。”
对方冷冰冰地回答。似乎有意拉着脸,却因为长了一对水汪汪的圆眼睛,而显得呆憨。
潘集轻笑了声,碾着红缎陈桥鞋转过身来,抱着暖炉优哉游哉道:
“看来我们的徐三小姐和宪台大人也正忙着,顾不上你,才叫你捡了个空子来找我。一别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邱千户?”
从他口中听见徐绮的称呼,邱启名的脸拉得更长了。
“少嬉皮笑脸地套近乎,三小姐的名号你也配提?”
“啧啧啧,”潘集夸张地摇了摇头,“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狗。梁雁是个愚忠的,你也长个榆木脑袋。”
“他把徐元玉的闺女捧得像个珍宝似的,是因为自己以前扛在肩头抱在膝上,说半个爹也不为过。那你这素昧平生的,又是为了哪般?”
“还真就梁雁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意外地,潘集的拱火并没激怒这个年轻千户官。
好像只要不提徐绮,他多无礼也无所谓。
“废话真多啊,说正事吧,你我也不是闲聊叙旧的关系。”邱启名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潘集见他不为所动,自觉没趣,啧了声又把身子转了回去,继续欣赏初绽的腊梅。
虽然没有主院那棵古梅苍劲灵动,但也别有一番风姿韵味。
况且粉雪配腊梅,再雅不过。
“曾信信了我的话。”
潘集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自负:“我就说,他是个坐井观天的蠢材,只要随便给点儿饵食,就能轻易上钩。”
“事到如今,还以为自己独掌大权,实际上连自己被蔡与正跟自己养得狗奴耍得团团转都没察觉,呵。”
“这么说,他有动静了?”
“那是自然。”潘集戏谑道,“连催了两封信往北边去,估计已经迫不及待想邀功了。多少人算计着他,结果丝毫不知,真是蠢到家了。”
潘集一而再地羞辱着这座宅邸的主人,仿佛在他看来,曾信能爬到今天这个地位,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这也正印证了梁雁当初的推断:曾信真的攀上了北边那个人,才能仗着权势走到现在。
“信呢?”
邱启名自然地伸出掌心,似乎已经笃定这人弄到了手。
看他这么理所当然,潘集有些不爽利。
他扯了扯嘴角,把信从怀中掏了出来,可脑子里已经骨碌一转,有了想法:
“梁佥事下一步打算怎么办?要把它们呈到京中告御状?有了这么有利的证据,想要扳倒对方,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了?到时可别忘了,我也是有功之人。”
邱启名却没让他遂意,一把抢过来,直言:“大人的事你少打听,本分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了。”
末了还嗤声怼了他句:“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用你自己的话说,‘本就是生意人’,既然是生意人,那有什么功劳?不过都是各取所需。”
潘集上回在大牢外见他时,他少言少语,像条忠犬似的亦步亦趋跟在梁雁身后。
怎么也没料到,狗一开口,竟是个伶牙俐齿的,跟他主子梁雁的沉默寡言截然不同。
潘集没得到便宜,被逗笑了。
但他也不是个可以随便打发的善茬。
本想从这个年轻千户官的口中撬出些风声,谁料自己反被砸了脚。放在别人身上,肯定要恼火吃瘪的。
可他是谁?
陈小官人。
“嘿嘿,”他坦然笑起来,“邱千户是个爽快人,有意思,潘某就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
“我也并不是要打探什么,只不过委身他人屋檐之下,干着朝不保夕的细作之事,难免心里不安,万一梁佥事翻脸不认人,把我丢在这里,那潘某可就死路一条了……”
“你本来就是死路一条。”
邱启名不等他说完就冷冷怼说:“谋策杀害朝廷三品都指挥使,又计划越狱潜逃,无法无天,你还想活命?”
“若是大人不给你指了条路,叫你戴罪立功,此时你早冻死在死囚牢里了。”
“哦,确实,那还真是要感谢梁佥事。”潘集拖着长腔笑答,没点儿正形。
邱启名早知道对方的纨绔模样,也没想着他能幡然醒悟,老实做人。
将信妥善放好,已经有了离意。
谁知潘集又开口:“可是……有些话不要说得太早。”
“梁佥事愿意与潘某交易,自然是潘某身上有值得为他所用的地方。”
“既如此,那你我便是同类——都是一条有用的狗,呵。”
“就是不知道,邱千户身为忠贞之犬,擅自做出命令以外的举动,还算不算一条好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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