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火渐渐灭了。
深冬时节本不应该下这样能将整个世界都淋透的大雨,秦香莲看向两个孩子,火虽然灭了,她们的眼中仍有火焰在燃烧,那是仇恨在心中燃起。
陈跛子和一些不幸遇难的人们一起在地上躺着,胸中再无呼吸起伏。
秦香莲的世界似乎都被暂停,她听不见何氏的哭声,看不见面前的千疮百孔,只是忽然想起在秦家庄时某一个寻常的午后,远方传来陈跛子锯木头的声音。
再也回不去了。
米率提醒她:“秦娘子,船要沉了。”
要沉的何止是船。
宝元初的新年,秦香莲迎来了更艰难更黑暗的时刻,她要带着家人们面对重重拷问,反复回想起那日在船上的场景,一遍遍掀开血肉模糊的创口。
哪怕米率已经和当地打好了招呼,这等案件还是惊动了各方。先是陪着米率过来的复州巡检司,再是事故发生地景陵县的县令县尉主薄等人,又有是复州知州。
最后是路级行政部门,提刑司主导转运使司参与,汇总上报给中央部门,这些秦香莲都没有去追究,也无法追究。
官府火速推出替死鬼,给出结案,并未牵连也不可能牵连出背后的公主与驸马,甚至连这些匪徒武功高强却杀心不重也不抢夺财物的种种疑点都被尽数刻意忽略。
秦香莲最后做出的挣扎是,她要求拿到一份陈跛子的验尸报告,但因为仵作们在文书上作出的经验性判断是,这群人并非寻常匪徒,而更有可能是士兵,其箭矢虽无铭文,却制式统一,工艺精良,箭伤利落深可见骨。
秦香莲猜,或许也有这个原因,他们不想引火烧身,不愿为她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去得罪同阶层的官僚。
官府拒绝提供,尸体难以保存,几乎陷入两难,秦香莲穷思竭虑之时,秦珍珠找了过来,她本就是要与陈跛子汇合的,为避见田樱桃回乡时才未同行。
秦珍珠代表泉州林氏而来,林氏往来汉水频繁,所遇匪徒之事亦有,且同漕司格外亲近,她有自己的门道。
不知为何,均州出身的妇人好像大多都健硕,秦珍珠一走进来,秦香莲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稍显精明内秀的齐婶子,她好像凭空多了根主心骨。
她有些想秦家庄了。
秦珍珠稳重极了,她将胥吏抄录的卷宗副本交给她们:“亲家嫂子,这是香莲吧?我们明日启程,秦家庄既没,泉州有风水宝地,请陈工入土为安。”
至于案件,涉事甚广,难办。
秦珍珠无法承诺这个,何氏也不会逼秦珍珠做出这种承诺,她道:“他将同仙女洞等村民一同下葬,就在这里吧,他苦了一生,造船时跟我说不想看见纤夫的血肉,要造出省人力的船……”
何氏说到此处,泪再次如开闸洪水,泣不成声。
秦珍珠懂何氏的未尽之语,携棺去泉州必将耗费人力物力无数才能在尸身腐烂之前到达,不忍见纤夫生死,这样的德行被匪徒辜负。
秦珍珠正色缅怀:“节哀。”
林氏会追究此事,这样一位令人尊敬的工匠,不能够不清不白的死在汉水之上,但在做到之前,秦珍珠不想给面前的苦主几乎莫须有的希望,太难了。
宝元元年正月丙戌,复州景陵县升仙里,陈洪范归洞府。
丧事是仙女观经办的,同仙女洞的那些村民一起,只多陪葬有墨线尺规,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旁的不同。
秦香莲第一次知道陈跛子的真名,这个瘸腿半生的工匠,连姓名都映照着崇高理想与现实苦难,得见他在夹缝之中艰难的求生的一生。
丧葬已过,众人启程往泉州,现在不是上诉的时机,秦珍珠已从秦香莲嘴里知道了此事全貌,她也震惊于世界上有如此罔顾人伦的儿子。
秦珍珠叹:“我算是天底下最不孝的那类女儿,心胸狭窄,不肯宽宥,至今不愿见我亲娘,却原来竟有此等败类,杀妻灭子寻常见,亲娘亲爹不放过的,太过罕有。”
这一路到泉州秦珍珠掌舵,秦香莲同她倾吐心声:“姑母,不瞒你说,见到阿舅见到大家被恶毒杀害,我想去东京告御状的心一刻也等不了,他怎么能逍遥法外,可我还有两个这样小的孩子,我若遭难,他们该怎么办呢?”
孩子们还小,还离不开母亲。
她不能够这样冲动,因她就算一直瞻前顾后考虑得尽可能周详,还是没能避开这回,避无可避。
米率离开之前劝她说:“秦娘子,天家威严,你无权无势,如何抵抗?”
话讲得这样残酷,这样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却是血淋淋的事实,他将死亡横亘在她的不归路之上来劝她不要冲动地迈向死亡。
米率要去前线,他张口想要表达自己的规划,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倘若能做到,秦娘子自然有见到的那一日,倘若做不到,就更不必说。
今日因为势弱,保护不了在意的人,不得不劝她忍气吞声,米率心中何尝不煎熬,便不为秦香莲,为自己,为日后不必再身处此种处境,向上爬也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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