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前一周,白三生回了一趟大理。不是去周城看山茶花,也不是去观音院看枯梅树,是去接他的父亲白砚行。白砚行在电话里说,河坊街的茶室要重新翻修,街道统一整改老旧门面,他那扇贴了十几年“茶”字的木门要被换成统一的玻璃推门。他说门可以换,但门框上他母亲生前钉的那颗挂铃铛的铁钉不能动。他跟施工队说了半天,对方听不懂他那口云南腔的普通话,他气得把电话挂了。白三生在杭州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画室里画处暑新作的收尾,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画笔给父亲订了一张从大理飞杭州的机票。白砚行在电话那头说我不要坐飞机,我坐火车。白三生说火车太慢,我去大理接你,我们一起飞回来。白砚行沉默了一阵子,说那你来吧——顺便把你奶奶的东西带回去。有些东西我留了大半辈子,该交给你了。
白三生到大理的时候是傍晚。苍山上的云压得很低,十九峰的雪线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山腰上被秋风吹黄的草坡在夕阳下泛着干燥的金色。观音院的灰瓦屋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松针,是前几天那场秋雨从华山松上打下来的。他推开父亲住的那间厢房的门,白砚行正坐在窗前整理一只旧樟木箱。箱子很老了,铜扣锈得发绿,箱面上被虫蛀了好几处细密的小洞,但木质还很结实,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樟脑味和旧纸张的微涩。
白砚行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膝盖上——那是一顶凤冠。不是戏台上那种珠光宝气的凤冠,而是一顶极素净极简朴的银质凤冠。冠体是银打的,已经氧化发黑了,只在最深的纹路里还能看到一丁点银白色的光泽。凤冠正面錾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尾用极细的银丝掐成卷草纹,凤喙处衔着一串已经断了的珠串,珠子散落在樟木箱底,是极小的淡水珍珠,米白色,每一颗都只有半粒米大小。凤冠两侧各有一支银簪,簪头是如意云纹,簪脚上还缠着几根已经发脆的红丝线。冠顶正中镶着一颗最大的珍珠,比其他的都大一圈,颜色也不是米白,而是极淡极淡的粉白色——和桃花瓣的颜色一样,和柳依在镯子内侧画沁念时用的桃花瓣颜料颜色一样。
白砚行把凤冠放在膝上,用手极轻极轻地拂去冠面积着的灰尘,说这是他母亲的嫁妆——白三生的奶奶,民国二十六年春天在柳树下折柳拍照的那个女人。她嫁到白家的时候头上戴的就是这顶凤冠。凤冠是她的外婆传给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又传给她的。银是鹤庆银匠打的,珍珠是洱海里的蚌取的,掐丝是白族老银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她戴着这顶凤冠从大理嫁到了昆明,又从昆明跟着丈夫辗转到了龙泉,最后回到大理苍山脚下。她去世之前把这顶凤冠交给他,说冠顶那颗最大的珍珠不要取下来——那颗珠子里封着她这辈子最亮的一个早晨。
白三生把凤冠小心地接过来放在掌心里。冠体很轻,银胎极薄,錾花处的银丝已经有些松动了,凤凰的右翅尖上缺了一小块,是磕碰的痕迹。他用拇指极轻极轻地摸了摸冠顶那颗最大的粉白色珍珠,珍珠表面有一层极润的包浆,被几代人的指腹摸得光滑如镜。在侧光下,珍珠内部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纹路,不是裂纹,是珍珠在蚌壳里形成时天然的生长纹——纹路的弧度和桃花瓣边缘的弧度一模一样。
白砚行从樟木箱里又拿出一个极小的靛蓝布包放在凤冠旁边。布包的靛蓝色已经褪得很淡了,布面上有极细极密的针脚——是白族打籽绣,绣的是一朵山茶花。针脚细密而均匀,花蕊处打了一个极小的籽结,用的丝线比花瓣深半个色阶。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束用红丝线扎着的头发,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像苍山上的雪,但发丝还很柔韧,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泽。
白砚行说这是他母亲去世前剪下来的。白族女人嫁人之后要把头发盘起来,用银簪别在脑后,叫“凤髻”。凤髻要配凤冠,凤冠上的珍珠要在新娘子过门那天由新郎亲手戴在发髻正中央。她嫁到白家那年戴的就是这颗珍珠,珍珠压在白族女人的凤髻上,用一根极细的银针固定在发髻最深处。她去世之前把这颗珍珠从凤冠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让他把珍珠放在她的头发中间,说这颗珠子跟她戴了一辈子,现在该还给她阿妈了——她阿妈年轻时也戴过这颗珠子,外婆也戴过,再往上不知道传了多少代,每一代白族女人出嫁时都把这颗珍珠戴在发髻上,去世时把珍珠取下来传给下一辈。现在传到他手里,他是男人,不用戴凤冠,但珍珠还要往下传。
白三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粉白色的珍珠,说这颗珍珠的粉白色和镯子里柳依的桃花瓣沁念颜色一样。柳依画沁念用的是桃花瓣调颜料,这颗珍珠的颜色是洱海里的蚌壳在孕育珍珠时吸收了苍山上流下来的桃花瓣碎屑——桃花瓣顺着既至溪流进洱海,被蚌壳滤食之后转化成珍珠层的粉白色调。洱海里的蚌吃了柳依的桃花瓣,长出了这颗珍珠,被白族银匠镶在凤冠上,传给杨兰因的后人,戴在柳依转世的白族新娘发髻上,最后传到他手里。柳依的桃花,杨兰因的故乡洱海里的蚌壳,白族银匠的手艺,三样东西在这颗珍珠里合成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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