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挟着咸腥的气息从东面漫来，隐约裹缠一丝桃花的甜糯。
杨过立在船头，久久地望着那座于晨雾中渐渐浮出轮廓的岛屿。
彼时他离开桃花岛，还是个刚刚踏入江湖的毛头少年。
而今再踏上这片故土，却已是坐拥四海的大明天子。
身旁跟着的，是从郭芙变成杨夫人的那个女子。
身后，是碧波无垠，静静起伏。
船身轻轻一震，靠上了那座旧码头。
码头上的木板换过了几块，颜色深浅不一，但轮廓还是当年的模样。
他第一个跳下船，靴底踩上那片熟悉的木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码头上回荡开来。
郭芙跟着跃下，她站稳后四下望了一圈，忽然抬手，朝远处一棵老桃树一指：
“杨过，你看那棵——我小时候还在那儿掏过鸟窝呢。”
杨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嘴角微微一挑，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我记得前面那块地，”他慢悠悠地说，目光落向桃树左侧的一片沙地，“不是你被我一拉，整个人栽进去的那个沙坑吗？”
郭芙一愣，随即脸就红了，抬手便朝他胳膊上拍了一记。
“你讨厌！”她嗔道，声音里却压不住笑，“怎么专门记这些，哪壶不开提哪壶。”
杨过侧身一让，笑意更深：“记性太好，也怪不得我。”
沿着那条铺满落花的小径往里走，穿过那片依旧繁茂的桃林。
那些桃树比十年前更高了，枝干虬结，花开得密密匝匝，在头顶织成一片粉白的天幕。
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沾了满肩。
小径尽头，那座熟悉的竹舍还在。
檐下的风铃已经换过，但声音还是那样清脆。
门前的石阶被磨得光滑发亮，阶旁的青苔却比从前厚了许多。
竹舍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缓慢而有节奏的“笃、笃”声。
杨过在阶前停住了脚步。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竹门。
院子里，一个身影坐在竹椅上，正对着院子门口，手中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正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
竹杖的顶端雕着一朵桃花，花瓣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那根竹杖，正是当年杨过在柯镇恶寿宴上亲手为他削制的那一根。
柯镇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耳听门外那片被海风裹挟而来的脚步声。
他的眉毛微微一动，混浊的眼珠转向门扉，“……是小杨过回来了？”
杨过跨过门槛，在柯镇恶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低声道：“柯师公，徒儿不肖，回来看你了。”
柯镇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泛出一点水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郭芙本来在门外站着，想给柯镇恶一个惊喜。
听到柯镇恶那句“来了就好”，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提着裙摆便跨过门槛冲了进来。
“还有我呢！柯公公，我也回来了！”
柯镇恶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慢慢舒展开来，嘴角勾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我知道。你的脚步声那么重，在一里外我就听出来了。”
郭芙登时一跺脚：“柯公公，哪有那么夸张！我的轻功可是有进步的！”
她嘴上嗔着，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柯镇恶跟前凑了半步，像小时候被戳穿了把戏、又忍不住撒娇的模样。
杨过蹲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起。柯镇恶侧耳听着她那声跺脚，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是有进步。从两里外，缩到一里了。”
郭芙一听，脸颊登时鼓了起来，像只被逗急了的小猫，嗔道：“柯公公，你怎么这样——”
“芙儿，你爹娘，还有大小武，都早你们一步回来了。”
郭芙一愣，有些惊讶：“他们都到了？”
杨过点点头：“下船时，码头上确实泊着几艘大船。原来是师父师娘都到了。”
柯镇恶点了点头：“今天就到了。你爹在岛上四处转悠，说要看潮水涨到哪里了；你娘在桃林那头摘了一篮子桃花，说要晒干了做枕芯。大小武兄弟俩，在码头那边练剑呢，跟从前一模一样，谁也不服谁。”
郭芙一听，嘴里嘟囔道：“可恶，让他们两个抢了先，都怪某人一直要处理朝廷的事情。”她说着，还不忘斜瞥了杨过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埋怨七分娇嗔。
杨过摸了摸鼻子，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柯镇恶却先开了口，“芙儿，你现在做了皇帝的贵妃，要比从前做郭家大小姐时更懂得进退。”
“知道了，柯师公！”郭芙赶紧打断他，像是早就料到他要说什么，连连摆手，“你越老越唠叨。”
柯镇恶倒也不恼，把竹杖往怀里拢了拢，缓缓说道：“我趁着还能说，多说几句。你们年轻人，总觉得日子长，可转眼就是几十年的风霜。”
“况且你如今的身份不同了，做了贵妃，要知道怎么拿捏分寸。这些话，你不爱听，可你爹娘不说，我也得替他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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