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八月十九日，午时的日头正悬在富良江南域的上空，毒辣得像要把江面蒸腾成一片沸海。
粼粼波光中，千余艘交趾战船如钢铁巨兽般横亘江面，船身之间粗如儿臂的铁链寒光闪闪，将一艘艘大小战船锁成绵延数十里的移动堡垒。
主舰“镇南号”的甲板上，交趾国海军统帅阮梅西负手而立，玄色镶金边的战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额前的发梢被汗水濡湿，却丝毫未动。
他双目微眯，锐利的目光扫过江面那片由自己亲手打造的“铜墙铁壁”，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阮梅西生得面如冠玉，颌下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若非一身戎装，倒更像个饱读诗书的汉家儒士。
他自幼痴迷汉文化，案头常年摆放着《史记》《汉书》，尤其对《三国志》烂熟于心，常自比诸葛孔明，遇事总爱从三国史中寻谋觅策。
此刻，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玉珏，那是一枚仿制汉制的夔龙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数十年前那场惨败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这些日子总在午夜梦回时将他惊醒——那便是交趾国史官笔下讳莫如深的“富良江战役”，而大宋则称之为“熙宁之战”。
那年，交趾国船队本占据天时地利，却因防御阵型出现一处“意外”缺口，被宋军战船寻隙突破，最终全线崩溃，江水被鲜血染成暗红，浮尸如麻，自次交趾国的天然屏障被宋军攻破从而逼迫陛下所在的升龙府，从而逼迫陛下签订投降协议。
每当忆起史料中记载的惨状，阮梅西便浑身发冷。
身为海军统帅，他绝不能重蹈覆辙，他绝对不能再让宋军攻破这富良江南域，这是交趾国最后的屏障，如被攻破，升龙府再也很难挡得主宋军远程的火枪和火炮。
这些日子，他彻夜难眠，对着沙盘推演了无数次，直到三日前深夜，重读《三国志》中赤壁之战的记载，曹孟德铁索连舟、稳如泰山的战法如一道灵光劈入脑海。“妙哉！”当时他拍案而起，烛火摇曳中，眼中满是狂喜，“孟德此法，可解我军分散之弊！”
可转念一想，曹孟德最终被周瑜火攻，百万大军化为灰烬，阮梅西又惊出一身冷汗。
他绝非鲁莽之辈，自然不会忽略这致命隐患。
次日天明，他便下令抽调五十余艘轻快战船，组成巡逻舰队，日夜在船队北侧游弋，严令将士密切监视江面，一旦发现宋军火船踪迹，务必不惜一切代价击沉或拦截。
“火攻之祸，我已早有防备。”
阮梅西喃喃自语，目光投向北方江面，那里是宋军可能出现的方向，“此番铁索连舟，辅以巡防快船，我这千余艘战船便是无懈可击的堡垒。
宋军无论从左、右、中哪个方向来攻，友军皆可即刻驰援，攻防一体，看他们如何下手！”
他正思忖间，一名斥候校尉气喘吁吁地冲上主舰甲板，甲胄上还沾着江雾的湿气，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启禀统帅！北域发现三十艘大船，正向我军方向驶来！”
阮梅西眉头一挑，俯身问道：“可看清是火船？”他的声音沉稳，目光却紧紧锁住斥候的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信息。
斥候校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双手撑地，急促地喘息着：“回、回统帅，距离过远，江面雾气未散，实在难以分辨船身是否载有引火之物！”
“废物！”一旁的副将阮雄忍不住呵斥一声，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手中的佩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连是否火船都看不清楚，要你们何用？”
斥候校尉脸色煞白，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末将无能，请统帅降罪！”
阮梅西抬手制止了阮雄的斥责，他缓缓踱步，长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心中疑窦丛生。
“再探再报！”他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务必靠近观察，若有任何异动，即刻回报！”
“末将领命！”斥候校尉如蒙大赦，起身踉跄着奔下甲板，跳上一旁等候的小艇，飞速向北驶去。
阮梅西站在船舷边，望着斥候小艇消失在江雾中，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左手抚须，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玉珏，指节微微发白。
“三十艘大船？”他低声自语，眼中满是困惑，“大宋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他的目光扫过江面那片连绵不绝的战船，千余艘船只通过铁链紧密相连，如同一条横卧江面的巨龙，气势恢宏。
“我这千余艘战船组成的移动堡垒，坚不可摧，他们仅凭三十艘大船，便想击溃我军？”阮梅西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心中暗道，“这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
难道是侦查船？可侦查船素来以轻便、快速为要，需灵活穿梭于江面，打探敌情，怎会用目标庞大、行动迟缓的大船？三十艘大船，这般阵仗，绝非寻常侦查。他熟读三国，深知兵者诡道也，可任凭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宋军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统帅，会不会是宋军故作疑阵，想诱我军主动出击？”阮雄凑上前来，粗声说道，他脸上满是不屑，“依末将之见，管他什么船，待他们靠近，我军千余艘战船一拥而上，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阮梅西摇了摇头，目光凝重：“不可鲁莽。
宋军向来狡诈，熙宁之战便是前车之鉴。
敌情未明之时，贸然出击，极易落入圈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等只需坚守阵型，以不变应万变。
无论他们耍什么花招，我这铁索连舟之阵，都能从容应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转身面向身后肃立的众将领，朗声道：“传我将令！全军将士即刻做好迎战准备！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各司其职，不得有误！若有擅离职守、扰乱军心者，立斩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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