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燊端坐主位,玄色常服袖口的暗金龙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指尖轻叩案面,目光扫过阶下争执的群臣。待厅内稍静,他抬手压了压案上的奏疏,声音沉如浸雨的青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诸卿争‘农本商末’的旧说,却忘了百姓要的是‘有粮吃、有钱赚’的实在。浙江粮价高,是粮船压在码头运不进乡;河南麦种好,是新麦堆在田间卖不出——症结在‘通’,不在‘抑’。”
此言如惊雷震厅,萧燊起身走到舆图前,修长的指尖划过漕渠沿线的十二处码头:“前朝治世格言有云‘商农相济,方为长久’,今日我们不做空谈,要让‘济’字真正落地。新政的核心,便是‘通脉活民’。”
“何为‘通脉’?”周霖急忙追问,手指已按在算盘上拨得噼啪作响——国库刚从战乱中缓过劲,每一笔支出都需精打细算,容不得半分虚耗。他深知若新政耗银过巨,不仅难推,反会引发新的民生怨怼。
萧燊取过冯衍上月呈递的《漕运新编》,册页上用朱笔标注着各码头的货流量、滞货类型与周转周期,一目了然。“通脉分三层:货脉、税脉、人脉。”他指尖点在“江南粮船滞港”的批注上,“货脉,是让粮出乡、货入野,打通产销梗阻;税脉,是让利予民、惩奸于实,平衡农商利益;人脉,是让官知民、民信官,消除政民隔阂。”
冯衍即刻上前一步,指着舆图上的漕渠干道:“殿下是说以漕渠为骨,串起沿线码头设集?漕渠现有运力尚余三成,在码头设集既能解粮船滞港之困,又能让乡野农货直抵商路,不必经中间商盘剥,正是一举两得!”
“非寻常货栈可比。”萧燊取过朱笔,在舆图上圈出三个点,“钱塘、苏州、扬州三地为‘总集’,承接大宗货物流转,对接南北商帮;其余码头设‘分集’,专做农货零售与日用品交易。总集管流通效率,分集管民生便利,从根源上破解货压码头、农货滞销的死局。”
李章面露愧色,上前躬身请罪:“臣此前只执‘重农抑商’旧说,目光短浅,未能窥见症结所在。若能让河南新麦直运钱塘分集,既解河南卖粮难,又平浙江粮价,远胜单纯抑商之策。臣愿牵头拟定市集选址与建设细则,以补前失。”
“货脉方向已定,这税脉如何微调?”总管财政的内阁阁老徐英发问,他将江南税册摊开,上面记录着近三年商农税比,“农税占比虽高,但灾年减免后实际入库常不足额;商税虽活,却多来自奢侈品交易,与民生关联不深——税策动一发牵全身,需慎之又慎。”
萧燊俯身翻看税册,指尖停在“常需品”一栏——粮、棉、盐、铁,皆是百姓生计根本。他提笔在册上批注,字迹刚劲有力:“粮、棉二项商税减三成,盐、铁维持旧税不变;绸缎、珠宝等非必需品商税稳增一成,以补常需品减税缺口。”稍顿,又在旁补充,“凡囤积粮、棉超百石者,商税加五倍,由都察院派御史驻码头专项核查。”
周霖心算片刻,脸上露出舒展之色,算盘声轻快起来:“如此一来,常需品减税百姓买得起,奢侈品稳税国库有进项,囤货重税则让奸商不敢妄动。臣粗算,浙江粮价若回落,单漕运附带的脚夫、仓储税,便能补回常需品减税的缺口,国库绝无亏空之虞!”
“更能省出赈灾银两。”萧燊补充道,目光扫过河南的农桑折,“去年浙江因粮价虚高,动用上千石赈灾粮;今年若能平抑粮价,这笔钱便可转拨河南,补贴新麦种推广与贫农借种——这才是‘税脉养民’,而非‘税脉填库’的治政之道。”
都察院左都御史虞谦立刻接话:“臣愿派御史分驻三大总集,专查囤货与税银舞弊。每旬向中枢递报监察情况,确保税策落地不走样,让百姓真真切切享受到减税之利,绝不让奸商与贪官钻了空子。”徐英也应声,当即提笔草拟《分级税目实施细则》,笔尖在纸上疾走不停。
“货脉、税脉都有了,这‘人脉’如何通?”专司地方实务的阁老张伏发问,他去年亲赴河南赈灾,亲眼见地方官坐在衙内判案,却不知田间麦枯,“官不知百姓急难,百姓不信官府政令,再好的政策,落不了地也是空文。”
萧燊取过吏部尚书沈敬之昨日呈递的《地方官考核新则》,指着其中“民生实务”一项——权重尚不足两成。“人脉的关键在考核导向。”他提笔将“民生实务”权重改为四成,超过“税银入库额”,“今后地方官考核,‘市集流通率’‘粮价稳定度’‘百姓满意度’为核心指标,直接与升迁挂钩。”
沈敬之抚须颔首,眼中满是赞许:“殿下此举直击要害,是倒逼地方官往市集跑、往田间去。臣明日便修订细则,让浙江布政使秦仲主抓总集流通调度,河南布政使柳恒专管分集农货对接,两人政绩直接与升迁绑定,断不敢敷衍塞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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