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子时。
紫荆关被围的第十一日,飞狐营守城的第七日。
萧突鲁坐在城楼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说起来,他甚至记不清,上一次亲手动笔写信是在什么时候。
他没想到,几十年来,他自己第一次认真写信,写的居然就是是绝笔书。
“陛下:臣萧突鲁顿首。
紫荆关尚在。飞狐营尚存一千三百人。金军死伤逾四千,不敢轻进。
然箭矢将尽,粮草将绝。臣死守无妨,唯虑此三千兄弟,皆随臣踏冰卧雪、凿穿太行,若尽没于此,臣无颜见陛下于地下。
臣有一请:飞狐营旗帜,随臣三十日,虽已残破,尚可一观。诸兄弟姓名籍贯,皆附于旗后。他日中原平定,请陛下择一山清水秀之处,立祠以祭。
臣死罪,不能再随陛下北上一同饮马黄河。”
他停笔。
窗外,东方的天际隐隐泛起一线灰白。
第七日的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甲里。
然后他站起身,系紧腰间那柄卷刃的横刀。
“传令……”
“今日开城门,杀敌。”
二月初五,辰时。
萧突鲁策马,站在南门瓮城中。
他身后,是八百名能战的飞狐营将士,另有五百三十名轻重伤兵留在城头坚守。
没有人说话。
萧突鲁缓缓扫视这支跟随他一个月的队伍。
三千二百骑出云州,二千七百骑入紫荆关。
今天,眼前只剩下这一千三百人。
其余的人,已经静静地躺在这座梅花城的每一个角落。
瓮城里、敌台下、藏兵洞中、真武山的石缝间。
他们没有白死。
城下的金军死伤已逾五千。
一千三百人默默检查兵刃,系紧甲带,将最后的干粮塞进怀里。
他们知道,此去没有归途。
但飞狐营从不问归途。
辰时三刻,南门缓缓打开。
萧突鲁一马当先,冲出城门。
他身后,八百骑如白色洪流,涌向拒马河南岸金军连营。
仆散忠义在中军帐中听到喊杀声时,第一反应是不信。
“萧突鲁疯了?”他快步登上望楼,只见那股白色洪流正在金军营垒间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他没有突围。
他只是在杀。
杀穿第一道营垒,杀穿第二道营垒,杀穿第三道营垒……
然后,在金军主力合围之前,调转马头,又杀了回去。
来如雷霆,去如疾风。
仆散忠义怔怔望着那支在己方大营中杀进杀出的孤骑。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
“萧突鲁……”他喃喃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是在求死吗?
可就算是求死,何不就守在关城……?
仆散忠义忽然明白了。
萧突鲁不是在求死,而是在示威。
他在告诉自己:飞狐营还没有死绝,紫荆关还没有陷落。
二月初六,云州。
野利昌、伊勒喀、移剌窝斡……华夏北府军所有重将齐聚一堂,等待着皇帝的命令。
刘暤接过移剌窝斡手里的几封军报。
“紫荆关未陷。金军伤亡惨重。”
“金辽东军主力五万星夜入关。”
刘暤沉默良久。
“诸卿,”他终于说道,“紫荆关这盘棋,萧将军替本王下了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金军投入兵力逾五万,伤亡近万。完颜雍把辽东的兵调来了,把山东的兵调来了,把本该守卫中都的禁军也调来了。”
他站起身。
“现在金国在紫荆关周围聚集了七万人。七万人,就为了围着萧将军剩下不到一千的孤军。”
“而他们本该守在雁门关、守在飞狐口、守在桑干河沿线。”
“他们本该是本王进军时最大的阻碍。”
他环视诸将,一字一句:
“现在,他们都在紫荆关。”
“他们的后背,正对着云州。”
移剌窝斡猛然抬头。
“殿下……”
刘暤看着他。
“移剌窝斡,本王问你。”
“若此刻云州精骑尽出,奔袭飞狐陉,几日可至?”
“两日。一日半!”
“若命你为前锋,你可敢与萧将军内外夹击,打通归路?”
移剌窝斡跪地叩首,声如金石:
“臣敢!”
“若不能救回萧将军,臣提头来见!”
刘暤没有说话。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飞狐陉北口。
“传旨……”
“二月初七,云州,全军出击。”
“移剌窝斡率五千铁鹞营,和三千步跋营,为前锋,直插飞狐陉。”
“耶律昌率步军一万,携十日粮草,为后继接应。”
“伊勒喀率骑兵三千,东出雁门,佯攻朔州,牵制金军西线。”
“本王,留守云州。”
“本王要完颜雍首尾不能相顾。”
刘暤的声音平静如冰,“紫荆关一战,金军主力已被萧将军牵制在太行山东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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