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总有一天,他们会拿出自己的《礼》,自己的《乐》,自己的《书》《诗》。
那时候,中原还有什么?
林嗣升不敢往下想。
他望向沈舟。
沈舟也在看他。
那目光,没有责备,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问:你想好了吗?
圣德皇子上前,语气从容,“外臣此番渡海,携国中读书人八人,非为博士之位,非为教习之职,只为弟子!”
“他们皆如吉备先生一般,久慕中原文化,欲入国子监求学。”
“若蒙江司业应允,收下他们,与中原学子同堂受业,同室切磋,外臣感激不尽。”
圣德皇子一揖不起,“方才两问,只是见诸位皆在回避天朝太孙殿下的真意,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那八个倭国读书人齐齐上前一步,撩袍跪倒,以头触地。
“恳请江司业收留!”
世家子弟们面面相觑,忽觉喉咙发干。
沈舟把手里的瓜子壳往盘子里一扔,“有点东西…”
他环顾四周,冷笑道:“人家倭国人,渡海而来,带着二十多年研习的学问,跪在这儿,求着进国子监当弟子。”
“你们呢?”
“你们是中原人,生在礼仪之邦,长在诗书之乡,家里藏着三代、五代的学问,一辈一辈传下来的家底,但…那又如何?”
“站在这儿,跟个木头似的。”
“如果这些倭国人是你们的弟子,你们够资格教他们吗?”
“林嗣升!”
林嗣升打了个激灵,“草民在…”
沈舟嘲讽道:“岭南林氏,藏了《大戴礼记》全本,藏了《大宸礼记》注解,十几代人的心血啊,藏来藏去,藏到今天,输给一个倭国人,可笑吗?”
“郑文约!”
又有一中年男子俯身听训。
沈舟再道:“荥阳郑氏,以往那些个门生故吏都死光了吧?还妄想郑明允认祖归宗,白日梦做得挺美啊。”
他摇了摇头,叹息道:“读你们这些人的生平简介,是小爷犯过最大的错,纯纯是浪费时间,还不如省下来,让我跟沈皓去瓷骨斋潇洒一趟。”
沈皓气急,“你骂人就骂人,少扯上我!”
沈舟摊摊手,示意自己无辜,“今夜之事,我不会帮着隐瞒,国子监、礼部、吏部,一样不会帮着隐瞒!”
“最迟明日,全京城的百姓都会知道:中秋之夜,倭国学子国子监论礼,中原世家…哑口无言!”
卢晏颤颤巍巍地抬起胳膊,“殿下!不可!”
“有何不可!?”沈舟微怒,“输了便是输了,你们输了,就是苍梧输了,我身为苍梧太孙,输得起!”
“我苍梧年轻人,知耻而后勇!今夜输了,日后赢回来就好!”
“他们还有希望!但尔等…我是指望不上了。”
崔澹收敛了笑意,摇着林嗣升肩膀,“林兄,若是论义,我崔氏当仁不让,但这‘礼’…”
林嗣升的脸涨得通红,又变得煞白。
“殿下,学生林昂,有话想说。”
林嗣升猛地回头,瞪着他,“退下!”
林昂眼眶发红,却没有退。
林嗣升憋住一口气,“殿下的深意,我懂,殿下是在骂我们,骂我们藏私,骂我们小家子气,但有一问,林某不吐不快!”
沈舟坐回原位,“尽管吐。”
林嗣升提高了声调,带着无尽的委屈,“我们林家,十几代人,才把《大戴礼记》和《大宸礼记》的注解攒下来。”
“我家祖上,是前朝大宸的礼部侍郎,大宸亡国时,他舍了家财,舍了田地,只带了两箱子书逃出来。”
“跟畜生抢食,与野兽为伍,整整三年,未至岭南,便死在路上。”
“临死前,只传下了两箱书,说那是林家的命,是林家翻身的希望!”
“于是林家代代先辈,守着那两箱子书…至今快四百年了,才把书里的东西一点点吃透。”
林嗣升竖起四根手指,“十几代人,四百年!就攒了这么点东西。”
“殿下说我们藏私,我们认!难道我们不该藏吗?”
林嗣升胸膛起伏,喘着粗气。
沈舟抹了把眼角,“都快把我说哭了,这便是你的故事?”
“殿下!”林嗣升咆哮一句。
沈舟回忆道:“当真舍了家业,只带了两箱书?我怎么记着,还有几位貌美小妾呢?”
“都是一家人嘛…”林嗣升气势泄了大半,嘟嘟囔囔道:“殿下莫要转移话题!”
“那是得带上。”沈舟附和了一句,然后反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你祖上那两箱书,又是从何而来?”
林嗣升一愣,“是…家传的…”
“扯谎哦…”沈舟笑得狡黠,朝廷对世家大族的研究,绝不比他们对朝廷的研究少。
“知识的传承,都有脉络可循。”
“《诗》《书》《礼》《易》《乐》《春秋》,乃圣人删述六经,传于弟子。”
“弟子再传于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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