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谦心头微凛,“草民才疏学浅,恐难当使君垂询。”
崔胤自顾自道:“《尚书·尧典》云‘克明俊德,以亲九族’,又云‘百姓昭明,协和万邦’。李公子,这‘明德’与‘协和’,当以何为先?”
满堂一静。
薛延拈须的手顿了顿,搞什么名堂?
李文谦思索着,这不是寻常的经义考校,崔胤问的不是章句,是次序,是取舍,是为政者的根本抉择。
良久,他开口:“‘明德’在先。”
“何以见得?”
“《尧典》开篇‘克明俊德’,而后‘亲九族’、‘平章百姓’、‘协和万邦’,次序井然。”
李文谦语速不快,却平稳,“譬若种树,先培其根,而后枝叶可茂。”
“为政者先修己德,使本心光明,然后能亲亲、仁民、爱物。”
“若己德不明,却言协和万邦,譬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纵有万邦来朝之表,终难免倾覆之危。”
崔胤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又问:
“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然管仲辅公子纠,不能死,又相桓公。”
“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又曰‘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李公子,圣人之评,是褒是贬?当如何会通?”
这是更险的一问。
管仲易主而事,不为旧主殉死,儒者千载聚讼,而李文谦自己,齐国旧臣之子,北逃二十八年,今归中原…
这一问,几乎是在问他的本心。
李文谦深吸一口气,答道:“‘仁’之一字,夫子不轻许人,而许管仲以‘如其仁’。”
“管仲不死子纠,非贪生也,乃惧天下久乱、生民涂炭也。其后一匡天下,使民免于左衽,此其所以为仁。”
李文谦眼神亮了一丝,“至于‘不知礼’,功过不相掩,是史笔,亦是圣心。”
“有功则赏,有过则规,此夫子所以为至公。”
崔胤不语。
薛延揪断了一根白须。
“那么…”崔胤缓缓道:“李公子以为,管仲当死于子纠之难乎?当相桓公而成霸业乎?”
李文谦抬起头,“草民不知。”
他答得坦然,“子纠、桓公,皆齐之公子,非有夷夏之防、生灵倒悬之急。”
“管仲不死,是其择;后成霸业,是其能。”
“草民非管仲,不知其当日心迹,不敢妄断其是非。”
李文谦声音渐沉,“草民唯知:若今日柔然入主中原,易我衣冠,毁我诗书,使亿兆黎元沦为左衽…”
“则凡我中原士人,有力者当执戈以抗,有智者当献策以卫,虽死无憾。”
“此非为一家一姓,为华夏也。”
崔胤听罢,眼中那层审慎的、疏离的冷意,如春冰遇暖,慢慢化开。
“好。”
薛延端起茶盏,掩饰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陈澜那老匹夫…”崔胤也小抿一口,“手倒快!”
薛延轻咳一声,“使君,陈刺史或许只是爱才心切,未必…”
“未必?”崔胤冷笑,“他那秦州,明年便要摘了‘边州’的帽子,下辖十七县,县令还缺着五个,他能不急?”
崔胤望向李文谦,语气中多了几分直白,“李公子可知,那秦州刺史陈澜,是何许人也?”
李文谦迟疑道:“陈使君…温厚长者,待草民甚厚。”
“哼!”崔胤似笑非笑,“他陈子澈若是温厚长者,苍梧便没有酷吏了。”
薛延无奈,“使君…”
“当年他在御史台,一年弹劾十七名官员,五品以上占了九个。”崔胤不理会老友的眼色,径自道:“前任大理寺卿被他气得在朝堂上摔了笏板,还是陛下出面调停,他才勉强收了手。”
“后来外放秦州,一上任便清丈田亩、整顿驿传、裁撤冗吏,把当地豪族得罪了个遍。”
“有人告到京城,说他‘苛政扰民’,他二话不说,把从景明初年开始的赋税收支明细、诉讼案卷、田地清册,装了三十七车,亲自押送到京城,往三省门口一放。”
崔胤叹息一声,“那三十七车,三省看了半年,最后结论:无一笔贪渎,无一案冤滥,田亩清丈虽严,皆依律令而行。”
他眯眼瞪着李文谦,食指敲了敲桌案,“这封举荐信,是他亲笔写的吧?”
李文谦点头。
薛延趁机打圆场,“文谦初归中原,在秦州多赖子澈兄照拂…”
“照拂?”崔胤不屑道:“那叫先下手为强!狗玩意!”
他开门见山道:“李公子,你祖籍临淄,便是我齐州子民。”
“陈子澈的信,我看了,写的一般;你的才学,老夫也试过了,着实不错。”
“老夫只有一问,提前到今年的秋闱,你参不参加?”
李文谦袖中五指收紧,“草民…草民有应试之志。”
崔胤双目一凝。
“然草民身份尴尬,恐难入考官青眼。”李文谦措辞道:“陈使君荐草民直接参加秋闱,草民感念,亦知这是难得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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