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二步:施压。
制造紧迫感,让对方觉得机会稍纵即逝,从而来不及细想,来不及求证,只能凭本能做出决定。
老贝勒慌了。
他看着那袋白面,看着那套新棉衣,看着即将到手的三十块钱——那够他活两个月,够他买煤买米,够他不再烧窗棂取暖。
等等!他喊道,四十块!再……再加那袋点心!
王平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很不识趣的冷漠。
三十五块。他说,点心是陈老板孝敬您的,不算在里头。您要是同意,咱们现在就交钱拿货。您要是不同意……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屋子,扫过墙角那堆烧焦的窗棂,扫过老贝勒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袍。
……您这日子,怕是不好过。
这是第三步:暗示。
不是威胁,却比威胁更致命。它在提醒对方,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你的祖传宝贝在别人眼里不过是破烂,而你的生存,才是眼前最迫切的问题。
老贝勒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种灰败的妥协。
……成交。
交易的过程很快。
王平安从怀里掏出三十五块钱,整整齐齐地数给老贝勒。
陈雪茹则亲自将白面、棉衣和点心码放在炕头,动作轻柔,像是在照顾一个病人。
溥爷,您点点。王平安说。
老贝勒颤抖着手,将钱一张张捋平,塞进贴身的衣兜里。那动作,虔诚得像是在供奉祖宗。
王平安用带来的破布包好那对猫食盆,拎在手里。碗很轻,但在他感觉中,却重若千钧。
走吧。陈雪茹挽住他的手臂,声音温柔,天儿不早了,还得赶回去呢。
两人向门口走去。
就在迈出门槛的那一刻,王平安回头看了一眼。
老贝勒正颤抖着手,抓向那袋白面。他的手指枯瘦如柴,指甲缝里满是黑泥,但动作却急切而贪婪。
他撕开袋口,将脸埋进白面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嗅闻世间最珍贵的香气。
而在他身后,那只瘦骨嶙峋的猫跳上炕头,用爪子扒拉着那个空了的榆木盆——它的食盆没了,但它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懒洋洋地舔了舔爪子。
陈雪茹挽着王平安的手臂,紧了紧。
值了?她低声问。
值了。王平安轻声回应,回去说。
两人走出院门,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风还在吹,雪还在下,但王平安觉得,这什刹海的冬天,似乎没那么冷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破布包,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三十五块,两套棉衣,二十斤白面,一盒点心。
换两只成化斗彩鸡缸杯。
这不是趁火打劫,这是……抄底。在这个时代洪流席卷一切的年代,有人沉沦,有人崛起,而他王平安,要做那个在废墟中捡拾明珠的人。
陈雪茹靠在他肩上,狐狸毛蹭着他的脸颊,痒痒的。
平安,她轻声说,姐姐我发现,你使坏的时候,特别好看。
我使坏了吗?王平安故作无辜,我那是……在救他。那些东西放在他手里,迟早是祸。换成粮食,他能活下去。这叫双赢。
双赢?陈雪茹噗嗤一笑,你赢两次吧?
王平安也笑了。
两人沿着结冰的什刹海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远处,有人在凿冰捕鱼,有人在叫卖冰糖葫芦,有人在敲着梆子报时,新旧交替,风云变幻,而他们刚刚完成了在这个时代的第一笔大买卖。
回到绸缎庄时,天已经黑了。
陈雪茹亲自下厨,煮了两碗热腾腾的炸酱面。王平安坐在桌前,看着昏黄的灯光下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乱世之中,有这样一个女人相伴,何其有幸。
吃吧。陈雪茹将面端上来,吃完,咱们看看今天的收获。
王平安点点头,大口吃起来。
面很香,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地窖里的那盏孤灯,和那对即将重见天日的绝世珍宝。
一顿晚饭吃得有滋有味儿,王平安和陈雪茹心情都特别的好,一旁跟着伺候的小桃红也跟着开心,结果被自己的姑爷占了不少便宜。
绸缎庄后院,陈雪茹拎着马灯往下走。缎子旗袍裹着身段,步子稳当,腰身不摇不晃。
王平安跟在后面,一手拎着那包“猫食盆”,一手捏着半块豌豆黄往嘴里塞。
溥爷府上顺的,那老东西抠门了一辈子,点心倒是实打实稻香村的货,入口即化,甜得刚好。
“吃够了没有?”陈雪茹头也不回,声音从前头飘过来,“满嘴渣子,别蹭我衣裳上。”
“你衣裳金贵,”王平安嚼了两口咽下去,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我蹭得起?”
“蹭不起就老实点。”
“哦,这样啊~
那如果是你的嘴唇,我可以特别允许雪茹姐吃一口我嘴上的胭脂。”
王平安乐呵呵的开始调戏陈雪茹。
“呸,你嘴上全都是豌豆黄,哪里来的胭脂!真想让我吃的话,待会儿上去,我可以给你一支口红。咯咯咯~”
陈雪茹忍不住就笑出声来了,怕是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王平安把嘴唇涂抹的丑样。
石阶十三级,铁门三道锁。
陈雪茹摸钥匙的动作利落,咔咔几声,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地窖里回响。
门推开,一股子樟木混着旧纸的味儿涌出来,王平安深吸一口气——舒坦,比什么都舒坦。
“搁桌上。”陈雪茹往那把旧藤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缎子旗袍开叉处露出一截小腿,“洗吧,我瞅着。洗完了赶紧上去,我困着呢。”
王平安不着急,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白手套,一只一只往手上戴:“困还跟着下来?”
“不放心。”她白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三分嫌弃七分认真,“三十五块钱买的破烂,我得看着它变宝贝,不然睡不着觉。”
“财迷。”
“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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