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捻动。图里琛这番“懊悔”的咆哮,信息量巨大,且恶毒至极。
第一,他再次坐实了“弘历暗中勾结将领、图谋武力”的指控,并且暗示这股力量不小,只是被宗室提前监控,才未能发动。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他“懊悔”没早点告诉家人。这意味着,他的家族对此惊天阴谋,完全不知情! 他所有的疯狂,都是他个人对弘历的“忠诚”(或者说被洗脑),与家族无关。这简直是在用最癫狂的方式,为家族递交了一份“不知情证明”。
第三,“第一号的从龙家族”这个说法,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在场每一位王爷的心里。弘历的野心,不仅在于皇位,还在于彻底洗牌,建立完全听命于他的“新朝勋贵”,取代他们这些“老朽”的宗室和旧臣!
胤禄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胤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雅尔江阿闭上了眼睛,胸膛起伏。图里琛越是癫狂,越是把“弘历的计划”描绘得宏大、周密、且充满对旧秩序(包括他们这些王爷)的蔑视与取代之意,他就越感到心寒和后怕。这不是简单的皇子犯罪,这是一场未遂的、血腥的宫廷革命!
胤禩缓缓站起身,走到图里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目光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寒。
“图里琛,” 胤禩的声音很轻,却让室内温度都似乎降了几度,“你说弘历早想改弦更张,认为张廷玉、鄂尔泰是守成之犬。那么,在他眼中,我和这几位王爷,又算是什么?”
图里琛抬起头,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牙齿,笑容扭曲而快意:“你们?皇上说过,八爷您……空有虚名,优柔寡断,不过是皇阿玛(雍正)用来树立权威、收拢人心的垫脚石,用完了就该扔掉。至于其他王爷……不过是依附着爱新觉罗姓氏吸血的蠹虫,新朝荡荡,正该扫除干净,省下钱粮,供养真正的八旗精锐!”
“嘶——” 胤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胤禩却点了点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评价。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很好。” 胤禩转过身,不再看图里琛,对雅尔江阿道,“简亲王,此獠神智已狂,但其供述之事,桩桩件件,骇人听闻,且多能与三阿哥所言、以及我等已掌握之迹象相互印证。其所言弘历结将、谋兵、更张朝局、蔑视宗室之言,无论真假,皆已显露其人……其心可诛。”
他用了“其心可诛”四个字。这已不是对事实的判断,而是对动机和性质的终极定罪。
雅尔江阿沉重地点头:“八爷所言极是。此案……已非寻常逆案。关乎国本,关乎社稷存续之基。” 他看向图里琛,眼中再无半分疑虑,只有彻底的冰冷与决断,“带下去,严加看管。其供词,详细记录,一字不得遗漏。”
图里琛被拖了下去,他最后回过头,那双疯狂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平静。家人……他尽力了。现在,他只需要继续扮演好这个“弘历最疯狂的狗”,直到……那条“真龙”被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讯问室的门再次关上。
胤禩望向窗外宗人府森严的庭院,夜色已深,但风暴远未结束。
“简亲王,庄亲王,履亲王,” 胤禩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图里琛虽狂,有一句话却说对了。”
“弘历,恐怕从未将我们这些叔王,乃至整个现有的宗室朝局,放在眼里。他所图的,恐怕不是一个‘继位’,而是一场……彻底的‘鼎革’。”
“而这场鼎革的第一批祭品,” 胤禩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除了先帝和怡亲王,恐怕就是你、我,以及所有可能阻碍他‘新朝’之路的人了。”
“包括,”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重,“那个可能知道他太多秘密,又成了他‘污点’和‘心病’的……阿其那。”
雅尔江阿三人,悚然动容。
水,不仅被图里琛搅得更浑。他更是在这浑水中,投下了一枚足以让所有宗室王爷都感到自身危如累卵的——恐惧的核。
宗人府议事厅内,灯火通明,将几人的面容照得轮廓分明,却也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扭曲的暗影。
胤禩的话音落下,厅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雅尔江阿的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叩击着,那轻微的“笃笃”声,仿佛是他们此刻心跳的外化。胤禄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中混杂着惊惧和后怕;胤祹则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些什么,但袖口微颤的手指出卖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良久,雅尔江阿抬起头,目光落在胤禩脸上。这位经历了三朝风雨的简亲王,此刻眼中满是疲惫与决断前的最后一丝犹疑。
“八爷,”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您方才所言……弘历若真怀‘鼎革’之心,所图绝非皇位,而是要将我等老朽连根拔起。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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