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府宝塔山上。
这会儿还不叫宝塔山,很可能过不久就是,这会儿官名俗称还皆为嘉岭山。
嘉岭山上有一岭山寺,毁于前几年的战火,现如今已荡然无存。是高迎祥做闯王时干的好事。好事二字没打引号哦,是真做了件好事。江西庐山有一对联道出了延安府官民心声:天下名山僧占多,也该留一二奇峰。你佛门有钱,好地方好地段都叫你们给购置了去。打仗不是好事,万般不好唯独一项可持保留意见,那就是战火洗牌一切重来。你和尚拿战前的地契想要收回地盘,对不起,本届官府不予承认。要找就找他高迎祥去,你能闯得进湖广军大营算你本事。那么嘉岭山留出来做啥?留给熬过灾难正齐心奔向幸福生活的延安府城百姓一个健身游玩的去处。
不过据传。不是据传,是确有其事。说陕西省责令延安府拟个布告出来,让延安百姓自行表决可否应本次蝗灾之救星梁山司之请,将嘉岭山改名叫宝塔山。
岭山寺已毁,寺内岭山寺塔安然无恙,这座宋塔不光躲过战火也躲过了更换名号之劫,梁山司那边没说要把岭山寺塔改叫宝塔。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岭山寺塔前几日华丽变身打扮一新,被焚毁寺庙的那把大火燎黑的塔身给擦了个干净,露出青灰色的砖原色。塔刹上给安了个鎏金铜锭,太阳下光亮夺目。
今日就更热闹了。塔下聚齐了山西全省官员干吏,能有百十来人。塔身上则绑了个通上干电的铁皮喇叭,高悬于塔檐之上,一遍遍播送着高亢嘹亮,应是陕北山调的高腔信天游。信天游曲调调在众多深耕延安、榆林两地多年的老油条们的耳朵里回旋打转过千百遍,都听熟了的。他们只一样不解:从来不曾听过此种的曲调。听歌里所唱,八成是他梁山司借尸还魂之伪作。
诸君可曾听说:前些年他梁山司首届的春节联欢晚会上就有一借用咱陕北信天游之作所谓《东方赤》者登堂入室,高歌曰‘东方赤太阳升,施州出了个柴子进’。诸君可记得:彼台晚会上,此曲是开场第一位的节目哦,第一位!
诸君且听:“一道道的那个山来呦一道道水,咱们灭蝗大军到陕北,咱们灭蝗大军到陕北。一杆杆的那个红旗呦一杆杆枪,咱们的队伍势力壮。千家万户哎咳哎咳哟把门开哎咳哎咳哟...”
是吧,赤裸裸的大白话,亮晃晃的梁山司风格。不过还别说,调调整挺好听。是哪个汉子被弄去施州录的唱片?嗓门够亮堂,逢年过节婚宴寿席时可请来帮唱堂会。
“快把咱亲人迎进来咿儿呀儿呦,热腾腾儿的油糕哎咳哎咳呦。”喇叭里的歌声戛然而止,传来今天的会议主席、陕西左承宣布政使大人洪亮的男中音:“诸君安静,诸位请安静....咱们这个,我省抗蝗救灾英模表彰大会正式开始。”--“这个,有请英模代表甘泉知县王不为王大人作报告。”
在稀稀拉拉不成体统的掌声中,王不为穿着崭新的官袍胸前别着大红花闪亮登场。这等形象感觉不对劲?哪里出了问题呢?直到英模头上那抹发丝光在陕西省老大瞳孔里熠熠生辉,更叫他雷霆震怒。
“王不为,你的官帽呢?”
王不为摸向头顶,髻上无冠。这不是开玩笑的,在这等重大场合不戴帽子属严重的失职失礼失体统。“大人恕罪,卑职,卑职...”他惊慌失措,都不敢辩解自己只惦记着做身新袍子,忘记做乌纱帽了。
主席台上就坐的几个省府衙门的高官纷纷摇头,觉这个王不为仗着自己是赵寿吉的老铁翘尾巴了,简直目中无人。
不戴官帽=目中无人,这话完全说得通。
前些日子有妖言惑众乃谣言四起,纷传后金鞑子、科尔沁鞑子、外喀尔喀鞑子紧密团结如一人,要趁着大山西被蝗灾折腾虚弱时破大同陷雁门。在他建奴的地盘,顶着个大光头晃荡个猪尾巴招摇过市是为规矩乃行时尚,大家不光不踩你还顶你是个顺应大势善于变通的大聪明。谣言止于智者,不信不传不播,看看脚下踩的这片土地是否还是大明的地盘,身为明人如何能不佩戴冠、帽、巾。这不是还没被鞑子偷了去么,这不是还没到留辫子剃光头的地步么。
还有啊,这里是内地不是他梁山司,你在梁山司地界戴不戴帽子全凭个人喜好。而在我大陕西,是否佩戴官帽相当重要,足已上升到政治高度的重要,丝毫马虎不得。
是山西布政使司的一干官僚们小题大做吗?不是。王不为确实犯下了不可轻易饶恕的大错,犯了个连官场新人都不会有的低级失误。
弱冠,自然与帽子有关。每个弱冠青年都要经历冠礼,家中长辈为成年的晚辈准备顶帽子并赋予他佩戴帽子的权利。戴上帽子=长大成人,失去了过年收压岁钱的权利,肩扛起家庭家族之责任。
时至今日在梁山司之外的广大内地,你睡觉洗澡可以免冠,但你决定在任何场合都不戴帽子,那么无疑是在昭告天下欲自绝于社会。如东汉名士袁闳,见朝纲不振无可救药就干脆‘散发绝世,欲投迹山林’辞别社会。李白人生不得意而发牢骚‘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你个凡夫俗子如果不想与社会脱节那就得戴帽子,而且要遵照规矩戴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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