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一时安静,只有幽婉的琴声流淌。涂山篌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手,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洛兄……总是能一语惊醒梦中人。”
离戎昶?不乐意了,放下酒杯,扫了一眼身边的小倌,“我也不好此道。”
西陵淳抬起头,脸上的红潮褪去,望向朝瑶,这个总是能轻易打破常规的女子,低声道:“洛兄平日去娼妓馆和歌舞坊,可也如我们这般?”
西陵淳这一问,让正捻着酒杯的朝瑶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眸中玩味笑意深了些,像投入石子的潭面,漾开更复杂的纹路。
“淳弟这是考校我当年的阅历?”朝瑶扇尖轻点下颌,做思索状,“若说如你们这般嘛……初时或许有过那么一点子。”
她身体向后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似透过袅袅沉香,看向了更久远的时光,“只不过,我去那些地方,初衷与你们不同。年少时四处游历,好奇得紧,地下城的死斗场、暗巷里的奴隶市、一掷千金的赌坊……都曾混进去瞧过。这娼妓馆、歌舞坊,自然也在其列。”
离戎昶来了精神,瓜子也不嗑了,支起耳朵。涂山篌与西陵淳也凝神静听,世人对于她迷糊不清的过往总是好奇,他们也不例外。
“起初,我也以为那等地方,无非是皮肉生意,银货两讫。”朝瑶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可真进去了才发现,里头大有文章。就说这倚竹轩一般的所在,或那些挂着彩灯的香阁,里头的女子——哦,有时也有男子——若要立足,单凭颜色是远远不够的。吹拉弹唱是基本功,琴要能弹雅乐,也得会地方上的俚俗小调,哄得来各方客人的兴致。若是歌舞坊里那些标榜清吟的,要求就更高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总要略通一二。混得顶好的那几个,无不是容貌、才情、心计样样拔尖的妙人。”
饮了口酒,酒液似乎带上了回忆的涩味:“那时候我就想,她们既会这些,为何偏偏沦落在此?后来走得地方多了,看得人也多了,才渐渐明白。沦落风尘的,十有八九是妖族、灵力低微的神族,或是乱世里无所依凭的凡人女子。世道艰难,外面哪有那么多地方容得下她们的才情?一张卖身契,一场家族败落,一次战乱流离,甚至只是一张过于出众的脸蛋,就能把人推进火坑。至于被迫、被拐卖的,更是不计其数。”
雅间内彻底安静下来,连琴音也不知何时停了。
朝瑶脸上仍带着那抹惯有对万事都不太上心的浅笑,可话语里的重量,让离戎昶收起了嬉皮笑脸,涂山篌眸光沉静,西陵淳面露震动与惭色。
那时我也在那些地方,找一个不肯告诉我名字的人啊。?一个声音在朝瑶心底轻轻响起,带着经年累月的风霜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怨艾。那些肮脏的角落、血腥的擂台、脂粉与汗水混合的污浊空气……安抚自己的不适、抚慰自己的恐惧,她一遍遍寻找,害怕那双妖瞳的主人再次坠入同样的泥沼。
三百多年的寻觅,像一场无声的跋涉,孤独而执拗。
“看得多了,便觉无力。”朝瑶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年少时,总想着路见不平,可救一人容易,救千万个同样境遇的人,难如登天。那时除了多看几眼,记在心里,什么也做不了。”
那时,她觉得包下一个女子的一夜,便能让对方少些磋磨,可后面才渐渐明白,一夜与一生相比,不过只是一次呼吸。
朝瑶复又抬起眼,笑意重新变得明亮甚至有些锐利,驱散了方才那点沉郁:“所以啊,后来我就想,堵是堵不住的。昶兄的死斗场,篌兄家生意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乃至西陵族地里那些不好明说的旧账……哪一桩下面不是血泪白骨?你们比我更清楚,这些污渠之所以能源源不绝,是因为这世道对太多人来说,本就是一条走投无路的绝路。”
离戎昶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涂山篌举杯的手顿了顿,西陵淳下意识移开了目光。他们何止知晓,他们的家族、他们曾经或现在的权势,某种程度上正是踏着这些血泪铺就的路前行。
“那些女子以及你们眼前这些男子,琴棋书画,练吹拉弹唱,比许多世家精心培养的子弟也不遑多让。”朝瑶的语气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可她们的才情,在世道给出的选项里,最好的去处,往往仍是这一个个挂着不同招牌的牢笼。自愿二字,听着轻巧,背后不过是别无选择四个血字罢了。我能看见她们的苦处,不是因为我去了几趟馆子觉着自己与众不同。”
她嗤笑一声,不知是笑这世道,还是笑某些话本子里天真的幻想。
“关了几家娼馆、封了死斗场又如何?根子上的东西不变,不过是从明处转到更暗处,从一种残酷换到另一种残酷。饿肚子的时候,礼义廉耻是填不饱肚皮的。”
朝瑶的目光扫过三人,清晰而平静,“所以,我不去做那扬汤止沸的圣人。我开昙夜阁,立文武榜,甚至推崇农耕,不是要给谁一个道德高地,而是想笨拙地,多凿开几条实实在在的活路。让才情和力气能换到饭吃、换到尊重、换到堂堂正正站在太阳底下的机会,而不是只能论斤称两地卖进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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