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仕龙立在铜镜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右眼窝狰狞翻卷的疤痕,完好的左眼里翻涌着化不开的阴鸷。
铜镜旁,赫然摊着天羽军副将严峻被收监候斩的奏报——那支严家攥了十年的私兵,如今全盘落入永安王手中;他一手调教的黑衣,更被皇帝轻飘飘一句“就地解散”,彻底抹去了名号。
那些黑衣的队长们,叛的叛,死的死,仅剩的几个,也只能蛰伏在京城各处的暗影里。
他抓起那份奏报,穿过回廊,一把推开严蕃书房的门,风卷着烛火猛地一晃,满室光影乱颤。
严蕃正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局残棋。
黑白子犬牙交错,已至中盘,胜负未分。他左手执白,右手执黑,正自顾自与自己对弈,连头都没抬。
“父亲。”严仕龙把奏报重重拍在棋盘旁,桌案震得一响,一枚黑子应声滚落,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最终没入角落的阴翳里。
他不管不顾,怒吼道:“为何不直接上报陛下?就说项云回来了。您不是常说,当年的陛下,也屡次想要杀了他吗?”
严蕃依旧没看那份奏报,只伸出枯瘦却沉稳的手,把被震乱的几颗棋子,一颗一颗仔仔细细摆回原位。
“上报?”他重新拈起一枚黑子,在指腹间慢悠悠转着,语气听不出喜怒,“上报什么?上报项云没死,是我当年办事不力、斩草未除根?”
严仕龙一滞,到了嘴边的话骤然卡在喉咙里。
严蕃抬眼扫了他一眼,指尖的黑子依旧悬着,没落下:“还是上报,严家苦心经营十年的天羽军,被一个闲散王爷轻飘飘摘了桃子?上报我一手打造的黑衣,全是叛徒,朝廷百年养出来的刀,刀刃先对着自己人卷了?”
他指尖一松,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却像敲在严仕龙的心口上。
“上报,就是给陛下递上一把斩我的刀,展示我的无能吗?”
严仕龙张了张嘴,还要争辩,严蕃却抬手止住了他。
“在当今陛下的眼中,那个人十年前就已经死了。而我,靠着这份斩草除根的功劳,才坐上了首辅的位置。”他终于抬眼,定定看着自己的儿子,烛火在他眼底跳着,“现在,你让我去跟陛下说——那个人回来了,安然无恙。你觉得,陛下是先杀他,还是先问我一个欺君之罪?”
严仕龙的嘴唇动了动,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场血宴之后,父亲一夜之间从朝堂边缘的侍郎,成了权倾朝野的首辅。
“可严峻没保住,天羽军脱离了掌控,就连黑衣也……”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个字都像被钳子从牙缝里硬生生拽出来,空荡的右眼窝随着他的动作,隐隐泛起针扎似的疼。
“黑衣解散正好。”严蕃打断了他,声音出奇的平静,又拈起一枚白子,“经营多年,出了这么多叛徒,留着也是祸害。养狗是为了咬外人,不是咬自己。吹尽狂沙始到金,至少证明魑魅魍魉、万灵风、黑煞的忠诚。叫他们全部蛰伏起来,最近不要有任何动作。一个字,藏。”
“藏?”严仕龙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被逼到墙角的困兽般的不甘,独眼里的血丝瞬间漫了上来,“父亲!抛开其它不谈,他项云如今不过一介布衣!他劫持朝廷命官,把剑架在天羽军副将脖子上,众目睽睽,证据确凿!就凭这个,我们为何不调兵?为何不把他缉拿归案,碎尸万段?”
严蕃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局残棋。黑白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看似还有转圜的余地,实则每一步都是死路。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休说是一个小小的天羽军副将。你知不知道——当今圣上的脖子,当年也曾被人拿剑架过。”
严仕龙的独眼猛地瞪圆。
他整个人骤然钉在原地,呼吸骤停,连指尖都僵住了:“你说……什么?”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你没见过他全盛时的样子,不知道他曾是个什么样的人。”严蕃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又像穿透了棋盘,落在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初见时,他被江湖众人簇拥,意气风发。人人都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我那时还不信。直到庆祝建国百年的举国欢宴那一夜,琅琊王的府邸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他犹豫一阵,终于将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
“新任武林盟主项云,受邀去王公贵族府中轮流赴宴,行至琅琊王府。酒过三巡,琅琊王暗中命人端出了他府里最得意的珍藏——不是什么琼浆玉液,正是我们后来测试杨延朗用的美人杯。那些女子跪在地上,以口为杯,以舌温酒。满座公卿,无不欣然享用。轮到项云时,他却只是垂眼,看了看跪在面前的女子,只说了四个字——‘把她放了’。”
严仕龙喉结动了动,下意识嗤了一声:“匹夫之勇。为了一个贱婢,当众拂亲王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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