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死的人来了。”
车主下了车，低声说了这样一句。
直到这个时候。
车主从板车下掏出了一把精铁禅杖，李擒奚等三人才知车主臂力之强。
“足下原来是禅宗的高徒。”
车主微笑道：“你们总问我的名字，其实我更习惯别人叫我大师兄，法号纳弥。”
李擒奚恍然大悟：“纳须弥入芥子，藏日月于壶中。你就是法源寺首徒？！”
“阿弥陀佛。今日贫僧不讲禅理，我们是送死的人！入此密林，四下皆是我敌，杀吧！杀出个天昏地暗。”
车主……啊不，大师兄说完，提着禅宗走进了弥漫着薄雾的茂林之中。
李擒奚扯开兵器上的布，露出其中三折叠的长枪，可近守，可远攻。
“王小几，如果我们能活着出来，我一定把你引荐入刀宗！”
“嗯！我王小几哪怕入不了天下第一刀，今日也能在此扬名了！”
王小几紧张的舔了舔嘴唇，不确定的问道：“我们能扬名的，对吧？”
郭枕戈拍了拍王小几的肩膀：“纳弥师傅说的有道理，无声也是侠义。”
说着，郭枕戈便与李擒奚随大师兄而去了。
王小几在原地踌躇片刻，“不能扬名吗？不能扬名的话，她连我在这里死了都不知道……”
王小几扭头看向来时路，一个想法在脑子里突然冒出：
‘如果现在悄悄溜走的话，应该没有人会发现吧？’
王小几脚下不由自主的走了几步，接着一步扎在泥泞里。
“不，不行，我不能再逃了！我不再逃了！”
王小几抽刀昂首阔步进入山林之中。
他的脚印很深。
再深的脚印也敌不过大雨的冲刷。
雨点砸穿树叶，钉子似的凿进地里。
很快就把他深深的脚印打碎，打得不成了形。
唏律律——！
有马蹄踢踏而来，马嘶穿林打叶。
马蹄踏进泥地里。
彻底将王小几的脚印，踩进更深的泥里，消失不见。
当所有人的心气耗尽，只剩下意志力的对抗。
抬手，劈下，抬手，劈下，抬手，劈下！
全是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的战场搏杀，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琴弦绷紧。
琴弦断了。
兵戈停了。
所有人都力竭了。
王小几倒在地上，靠在树上。
嘴里涌出血，唇边挂着不知名的内脏碎屑。
他眼里只有从未有过的痛快。
李擒奚趴在湿透了的地上，在老黄等人的注视下爬向了王小几。
李擒奚抬起手，给王小几的眼睛合上。
“阿弥陀佛……”大师兄竖起手掌在胸前，念诵了一声佛号。
老黄嘶哑着声音问道：“李擒奚……你可知，我们背负的是皇命！”
李擒奚仰天怒吼道：“我叫王小几！！”
老黄咬着牙：“冥顽不灵！冥顽不灵！”
这时候，有一个声音自浓雾外响起。
“可我们背负的是苍生！苍生对，还是皇命对？”
浓雾好似因她的走来，而徐徐散开。
老黄等人看到魏凝霜时，眼里已有必死之志。
可魏凝霜的双剑还未出鞘，仅凭她站在这，便足以压下所有人的杀意。
“也许天下人看不到断龙崖遍地忠骨，但活着的人看得到！但活着的人能清晰看到！”
“大殷的好汉子好女儿手里所持刀剑，在杀自己人！亲者痛，仇者快！！”
“天下人要是知道了，我们会成为大殷的耻辱！荒唐！！”
魏凝霜的手按在天水令上：“降！”
老黄扭头看向了仅存的数人，不甘的怒吼：“我们身负皇命……皇命一定对！！”
老黄怒吼着提刀朝魏凝霜冲锋。
魏凝霜双目微合。
听不到剑出鞘的声音。
只看得到仙华转瞬即逝。
天水令归鞘。
老黄僵硬停顿在原地，身体摇晃几分，轰然倒地。
一截握着刀的断臂砸落在泥水里。
“降！”
魏凝霜走过老黄。
“降！”
魏凝霜走过虎子。
“降！”
魏凝霜走过王五。
“降！”
魏凝霜走过每一个活着的人。
虎子突然哭出声来：“如果皇命不对，如果牧公子不对，那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没有对错，只有轻重！”
虎子侧倒在泥地里，放声痛哭。
“他们在断龙崖下开凿，深埋了无数炸药，无论是牧大人，还是吕老先生，他们要的都是炸毁断龙崖，只不过是早炸、还是晚炸！只有这个区别。”
早炸，连山走廊成为死路，埋葬完颜王庭，北狄计划完满，文坛计划破产，小和尚就会启用文坛计划的第二把刀。
晚炸，文坛计划顺利进行，北狄计划破产。
就这么简单。
如此简单，却要这么多人为此而死。
死得不明不白。
“我们都没有任何选择，命里就是要被摆布。”
……
……
国家机器巨大齿轮之下，苍生不过是要被绞碎的石子而已。
牧青白见到了完颜亮。
完颜亮很高兴。
一举南侵的大势不可抵挡。
完颜王庭的崛起近在眼前。
牧青白却眉头紧皱。
“牧大人似乎心有疑虑？是觉得我完颜王庭的实力不足以让你放心吗？”
“完颜王庭好似浑浊迅猛的洪水，裹挟天地大势朝万物生灵碾压过去，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不对劲？”
“说不上来。”
大殷，旧齐，梁国，北狄。
这四方搅在一起，如此热闹，尽管不为大多数人所知，但牧青白知道肯定瞒不过太师。
太师这个老东西竟然能沉得住气，居然不想参与进来吗？
还是说，他还在旁观吗？
亦或者，他一旦参与进来，就要一招致胜？
可他开始不入局，到这尾声了，还要往哪里下子呢？
这棋盘上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啊。
即便太师能找到一处落子的地方，落下的棋子真能出奇制胜吗？
不……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需要搞清楚，如果太师真的落子，他入局更倾向哪一方计划？
搞清楚他的倾向，才知道他如何才能胜。
大势如洪流，太师一人之力可挡？
假设……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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