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鸣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别墅在港区北面丘陵的半坡上,离码头有一段距离,是森莫港最早建起来的几栋建筑之一,从二楼的窗户能看到整个港区和海面。
杨蕊的骨灰就埋在更高处的丘陵顶上,两棵矮树之间,面朝海。
他上了二楼,进书房,把门带上。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桌上放着港区平面图的复印件和几本笔记本。
窗户开着,海风从南面吹进来,带着咸味和柴油味,远处码头上吊臂在动,钢缆摩擦的声音隐隐约约。
杨鸣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窗口的光线里散开,被海风一卷就没了。
他没想到黎德诚背后的事情会是这个样子。
之前他对黎德诚的判断是一个在越南南部深耕了几十年的灰色矿产商人,有军方保护伞,有跨境走私网络,盘子大,根扎得深,但本质上是生意人……挖矿、走私、卖货、收钱,逻辑清晰,利害分明。
贺枫从胡志明市带回来的资料也印证了这个判断,黎德诚和军区后勤负责人的四十年同乡关系,是他在越南的根基,有了这个根基,金矿锡矿稀土什么都能做,但做的方式还是老一套……挖出来运出去卖掉。
梁文超今天说的那些东西把这个判断打碎了一半。
稀土提炼和稀土开采是两回事,开采是体力活,有矿有人有设备就能干,但提炼是技术活,全世界能做的国家一只手数得过来,越南自己都做不了。
黎德诚在越南南部搞稀土提炼,用的是土法,但能出货,能卖钱,说明他的工艺参数是有人教的,设备是有人提供的,提炼出来的东西是有人帮他卖掉的。
这条线的另一头,连着一个或者一群他目前看不清楚的人。
杨鸣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他不是不清楚稀土这张牌的分量。
如果黎德诚非要跟他过不去,非要在柬埔寨重新伸手过来找麻烦,他手里现在多了一张牌。
阿茹是活人,是在黎德诚矿区待过的人,她知道矿在哪里、怎么运作、用什么方法提炼、工人是什么待遇,这些信息一旦通过合适的渠道递到越南衙门手里,不需要递到最高层,递到矿产资源管理部门就够了,黎德诚那个非法稀土矿就会被查封。
越南对稀土管控极严,战略资源被人偷着挖偷着炼偷着卖,这种事情一旦捅出来,不是罚款能了结的,军方后台再硬也扛不住这种级别的压力。
不用杨鸣动手,越南自己会收拾他。
但这张牌有副作用。
黎德诚的稀土生意不是他一个人的,背后有提供技术和渠道的合伙人,合伙人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人。
杨鸣现在看不到那一层,但他知道那一层一定存在,能把稀土分离技术带进越南、能在国际市场上销售高纯度稀土产品的,不会是小角色。
一旦打出这张牌,黎德诚倒了,但他的合伙人不会倒,那些人会追查是谁把信息捅出去的,顺着查下来,能查到他。
到时候来找他麻烦的就不只是黎德诚一个人了,是黎德诚背后整条链子上的人。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这张牌不能打。
先留着,压在手里,什么时候打,看局势。
杨鸣把烟抽到最后一截,按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他把思路从黎德诚那边收回来。
现在他最重要的事不是黎德诚,是韩国。
当初把刘志学和蔡锋放到韩国去,本来只是以防万一。
众兴在国内爆了之后,韩国那边有三亿美金的盘子,刘志学脑子够用、胆子够大、手段也有,让他在仁川铺一铺看能做到什么程度,同时也是给团队留一条退路,如果出了什么问题,韩国那边就是后手。
但他也想过最坏的打算,派过去的人不受控制。
不是他不信任刘志学,而是他懂人性。
不过算好的是,并没有真正到达失控的地步。
但,一些信号已经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替三星副会长杀调查记者,分尸沉海,这种事在杨鸣的逻辑里是绝对不能做的,不是因为残忍,是因为蠢。
杀一个记者能压住的信息,另一个记者也能挖出来,但杀人这件事本身一旦暴露,所有的关系网就全部变成了负担,三星不会替你扛,李在容会第一个切割。
刘志学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是自己判断的,说明他在韩国已经形成了独立决策的习惯,这个习惯在小事上没问题,但在这种量级的事情上会出大问题。
方青去了一趟韩国,把局面暂时稳住了。
但这些都是表面的,深层的问题没有解决。
刘志学在韩国的定位是什么?
他是杨鸣的人还是三星的人?
三亿美金的任务完成之后他往哪走?
韩国那边的产业怎么分?
这些问题不是打电话能解决的,不是派方青去打一顿能解决的,需要杨鸣自己过去,坐下来,一件一件谈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丘陵下面的港区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安静,施工区的挖掘机停了,工人在棚子底下吃饭休息,码头上只有两三个人在走动,海面平得像一块灰蓝色的铁板。
杨鸣想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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