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八句。
搁笔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水面，夕阳正在沉下去，半张红脸贴在水天相接的那条线上。
他把那八句重新念了一遍，念到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的时候停了一下。
最后五个字的墨迹还没干透，亮晶晶的。
他轻轻吹了吹，等它干了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下楼了。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慢，扶着楼梯扶手，一脚一脚踩实了。
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外面说话，两个老人在城墙根底下坐着晒太阳，一人手里端着碗茶闲唠。
一个说：
“你听说了没有？有个泥瓦匠在城东修渡口的台阶，修了好几天了。”
“一个人干，也不雇人。“
另一个说：
“那有啥稀奇的？泥瓦匠不都一个人干。”
“不是。”第一个老人摆摆手，
“那个老头有意思。有人问他怎么不找个帮手，他说帮手打了灰缝歪，还得我拆了重来，费两道工。”
“别人骂他倔，他不理。”
杜甫在门里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城东走了。
城东渡口的台阶确实在修。
旧台阶被水冲塌了半边，碎石块散了一地。
一个灰布短打的老头蹲在河滩上，正拿瓦刀把新条石一块一块码上去。
码一块，拿墨线弹一道，弹完了再码下一块。
台阶斜着往水里伸，每块条石都切了角度，码出来一阶一阶平平整整。
杜甫站在渡口上面的路上，隔着十几步远看着那个蹲在河滩上的背影。
那人干活的动作还是跟从前一样，不快不慢，每一下都落稳了再收。
灰泥抹上去刮平了才放下一块。
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弓着的脊背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杜甫看了好一会儿才走下去。
脚下河滩的鹅卵石硌着鞋底，走一步滑一下。
他走到那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张师傅。”
张卫国手里的瓦刀没停。
他把手上那块条石的最后一道灰缝刮平了，把瓦刀搁在石面上，才转过头来。
脸上的皱纹比他记忆里又深了一指，嘴角往下耷拉着，但眼睛还是那种平平静静的光。
“杜公子。”
杜甫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蹲在河滩上，面前是新砌了一半的渡口台阶，水从台阶旁边流过去，哗哗的，不紧不慢。
张卫国问他：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坐船来的，沿江往下走，到了这儿就下了。”
张卫国点了点头，从旁边的桶里舀了一瓢水泼在刚砌好的石面上。
水浇上去哧的一声，一股白汽冒起来散开了。
他伸手摸了摸石面，确认凝固了，才转向杜甫：
“坐船坐了多久？”
“记不清了，几个月。”
“瘦了。”
张卫国说。
杜甫低头看了看自己。
跟成都那时候比，确实又瘦了。他笑了笑：
“在船上待久了吃不下东西。”
张卫国没接话。
他弯腰又搬起一块新条石，搁在已经砌好的那一排旁边，比了比位置，拿瓦刀开始刮底下的灰泥。
刮了几下他停下来，偏头看了杜甫一眼：
“你刚才从哪过来的？”
“岳阳楼。”
“好看吗？”
杜甫蹲在原地，水声在耳边响着。
他想了想那满眼的湖水和三楼的风，说了一句：
“好看，大得很，站在那里觉得人变小了。”
张卫国把灰泥刮平了，把条石放上去，拿锤背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稳了。
“大了才好啊。”他说，
“大了装得下。”
那天傍晚杜甫帮张卫国搬了几块条石。
他搬的时候发现自己力气不如从前了，搬两块就得歇一下，腰弯下去直起来的时候关节咔咔响。
张卫国没说什么，把自己的水葫芦递给他让他喝水。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有点涩，大概是河水烧开放凉了的味道。
天黑之前台阶还剩最后两阶没砌完。
张卫国把瓦刀和灰桶收拾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天再来。走吧，去吃口热饭。”
两个人沿着河滩走上渡口，进了城里一家小面馆。
面馆不大，几张条凳，一个灶台冒着热气。
张卫国叫了两碗汤面，面上搁了葱花和几片薄肉。
杜甫端起碗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烫，但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舒展开了一些。
张卫国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把一根一根面条挑起来吸进去。
吃了一半他搁下筷子，看了杜甫一眼：
“你这次是路过还是住下？”
杜甫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放下碗想了想：
“路过。明天船走。”
“船往哪去？”
“往南。听说潭州那边有人认识。”
张卫国没再问了。
他把剩下的面吃完，连汤也喝了，把碗搁在桌上抹了把嘴。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面馆里只剩他们一桌，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只剩炭火余烬暗红暗红的。
张卫国站起来从腰间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杜甫要掏钱被他按住了手。
“你明天上船。”他说。
杜甫收回手，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面馆。
巷子里黑下来了，月亮还没升，头顶的星子一颗一颗冒出来。
张卫国走在前面，灰布短打的影子在暗处模模糊糊的。
走到一个岔路口他停下来指了指左边：
“我住那边，你回客栈往右拐。”
杜甫站在岔路口看着他。
张卫国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路上写诗别攒着。”
“写完就让人看，写完了不给人看，跟砌完墙不给人过一样。”
他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掉了。
杜甫站在岔路口，头顶的星子越来越密了，一簇一簇地亮着。
他拐了右边回客栈，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就去了渡口。
台阶砌完了。
昨天还剩的那两阶已经码好，灰泥干了，整条台阶从岸上平平地伸到水面，每一阶都齐整。
渡口已经有船靠岸了，一个挑担子的汉子正从台阶上往上走，踩了一脚第一阶，又踩了第二阶，稳稳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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