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多年的旧事自心底翻涌而出,陈阿娇望着轻轻晃荡的藤绳,心神恍惚,一下子跌回了长乐宫内。
彼时天光和煦,暖融融的日光穿过浓密交错的槐树枝桠,洒落一地零落摇曳的光斑。
她挽着软乎乎的垂鬟分肖髻,鬓边只簪了两粒细碎银珠,一身藕粉色短襦配月白罗纱短裙,孩童款曲裾轻便利落,不会被绳索牵绊,十指牢牢扣住褐色藤索,周身罗纱随风翻飞,眉眼莹润,稚气未脱,腮边带着淡淡的粉晕,眼尾微微上翘。坐在秋千板上,整个人被罗裙裹住,小小一团,娇憨可爱,语声娇软清甜:“阿治,再高些,再高些…”
少年高高立在秋千后,一双眼盛满碎金般的日光,牢牢锁在她笑靥如花的脸庞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摔了你可别哭…” 他沉腰发力,攥紧藤绳向后狠狠一拉,随即奋力向前一送,秋千骤然腾空,扶摇直上,距离浓密的槐枝只差寸许...
“哈哈哈…阿治,还要高些!” 风掠起她额前的发丝,衣裙翻飞间,淡淡的蔷薇花香随风漫开,丝丝缕缕拂向树下的少年...
阿娇仰头笑得眉眼明媚,树下的刘治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目光温柔缱绻,一路追随着半空飘摇的人影,少年胸膛微微起伏,心底无端漫起一阵燥热,连耳尖都悄悄浸染上薄红,方才蓄在掌心推秋千的力道,不由自主轻了几分,再不敢贸然将她推得更高...
秋千一荡一落,两人的视线总会遥遥相撞,陈阿娇被他看得有些羞怯,忙抬手按住飞扬的裙角,下意识偏过头躲避他灼热的目光,笑声也弱了几分...
待到秋千缓缓落回平地,刘治才上前伸手扶住藤索,生怕她脚下不稳,他俯身时,目光不经意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心跳不由得又乱了一拍...
少顷,他才敛去满心纷乱,从袖中拿出一柄铜削刀,转身走向旁边的老槐树。挺直脊背,在与头顶齐平的树皮上刻下一道深痕,而后缓步走到陈阿娇身前,微微屈膝,放低身形来比对她的身高...
二人近在咫尺,呼吸交缠。少年指尖捏着刀刃,迟迟没有落下刻痕,只定定望着她光洁的额发,半晌才低声打趣:“年年刻痕,唯独你的那一道纹丝不动。再过几年,你莫不是在哥哥腰下了?”
阿娇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又羞又恼地鼓着腮帮子,“男儿本就长得快,我,我才不同你比个头!”
叶簌簌飘落,落在二人肩头。少年望着她娇嗔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漫溢出来。
他收起铜削刀,再也无心去刻下身高印记,轻轻伸出手,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槐树叶,指尖无意间擦过她温热的脸颊,连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了些许,“好好好,不比便不比…”
他抬眼望向娇小的人儿,目光郑重又认真,褪去了方才嬉闹的顽劣:“就算你一直这般娇小也无妨,将来我长得再高,也会弯腰迁就你,哥哥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陈阿娇怔怔地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心头猛地一颤!
眼前少年身姿挺拔,灼灼风华,不染半分尘俗,青丝被白玉冠规整束起,仅余几缕柔软碎发垂落额前,被暖风吹得轻轻晃动,冲淡了几分平日里刻意营造的端庄与威严,添了几分少年随性,一双墨色瞳眸深邃澄澈,清亮又温柔。鼻梁峻挺利落,唇线干净舒展,下颌线条已然褪去孩童的圆润,生出利落清晰的棱角...
往日肆意嬉闹时,他眉眼飞扬、意气鲜活,高傲又张扬;可此刻望着她时,耳根悄然染上浅浅绯色,眉眼敛尽锋芒,藏着几分笨拙的局促与腼腆...
一身规制端正的太子常服,玄色为底,衣缘襟袖织暗金云纹与卷草纹样,纹路细密精致,低调华贵却不张扬,周身自带东宫储君的沉稳气度,却依旧带着少年未脱的清朗鲜活,情窦初开的青涩温柔与与生俱来的尊贵风骨相融,风华初露,眉眼灼灼,一眼望去,便让人再也移不开目光...
陈阿娇只觉满腔的羞恼顷刻间化作一片温热,她低下头盯着脚下斑驳的树影,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行动已经快过思考,踮起脚尖朝着他俊朗的脸颊飞快落下一吻...
那一下轻如蝶翼,却只堪堪擦过他的下颌...
下一瞬,陈阿娇才猛然回过神,耳根一路红到脖颈...
她慌忙往后退了两步,手足无措地攥紧裙角,垂着头不敢去看少年的神情,连呼吸都变得慌乱急促。
刘治指尖停在半空,方才脸上温柔的笑意尽数凝固。下颌处还残留着一点柔软温热的触感,顺着血脉一路烧遍四肢百骸,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怔怔望着眼前局促不安的小姑娘,心口擂鼓一般砰砰乱跳,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四下唯有槐叶随风沙沙作响,填满了两人之间突如其来的静默...
良久,少年才艰难地咽下一口浊气,嗓音干涩沙哑,他愣愣的看着眼前娇小的可人儿,“娇娇…”
话音未落,便见陈阿娇猛地转身,提着罗裙一溜烟跑出了很远,只余下一道浅粉色的小小身影,消失在曲折回廊深处...
刘治独自立在槐树下,抬手轻轻抚上被她吻过的地方,唇角不受控制地缓缓扬起。满地金光摇曳,年少心事破土而出,在偌大的长安宫里悄然生根。
恍然一梦,陈阿娇缓缓收回纷乱思绪。她原本以为,这架秋千伴着她的孩时一同落幕,早已被劈作干柴,湮没在深宫杂物之中...
他竟命人将整架秋千完好无损地迁移至此,一木一绳,都保留着当年原本的模样,甚至与她府里那架秋千重叠起来...
心底筑起的层层高墙,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前世,她困于长门,一遍遍记着他的薄情寡义...
可眼前这架完好留存的秋千,却在无声地印证着往昔岁月...
心口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鼻尖微微发酸,她早已执拗地认定年少时的山盟海誓不过是虚妄戏言认定难得夫妻是少年...
山风穿过枝叶,藤绳仍在轻轻晃动。阿娇垂下眼帘,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经年怨愤,在这一缕残存的年少温情面前,第一次有了片刻的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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