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的锣鼓点敲得正紧,一折《中山狼传》已经演到了要紧处。
那扮东郭先生的须生正甩着水袖,满脸慈悲地蹲在台口,对着台下唱那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念白。
扮狼的武生弓着腰,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将那头忘恩负义的恶狼演得入木三分。
台下的“观众”们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也不知道是真觉得唱得好,还是在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合格的观众。
赵承渊坐在二楼正对戏台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茶水,四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盘切好的时令水果。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起来风度翩翩,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端茶的手指尖微微泛白,指节凸起,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着什么。
顾洲远坐在他对面,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戏台上,手指随着锣鼓点的节奏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看起来是真的在认真听戏。
苏汐月坐在顾洲远身侧,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目光时不时在戏台和赵承渊之间来回扫一圈。
雅间里还站着熊二跟冬柏。
冬柏袖里握着手枪,浑身肌肉绷紧。
熊二不坐,就那么杵在角落里,两只胳膊抱在胸前,腰间鼓鼓囊囊的。
虽然那柄瓮瓜锤被顾洲远勒令留在了摘星楼,但他还是揣了一把短柄铁锤在腰后,此刻那铁锤的轮廓隔着衣料隐约可见。
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死死地钉在赵承渊身上,从进雅间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半寸。
赵承渊每次抬手、每次转身、每次开口,熊二的眼神就会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只要赵承渊敢有任何异动,他就会在眨眼之间扑上去把人撕碎。
赵承渊当然能感受到那道目光。
他虽然不是胆小之人,但被熊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了整整两刻钟,任谁都会觉得后背发凉。
他端起茶壶,给顾洲远面前的茶杯斟满,又给苏汐月续了一杯,动作尽量保持从容,但提着茶壶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发颤,有几滴茶水溅在了桌面上。
“王爷,苏姑娘,尝尝这茶。”赵承渊放下茶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这是摘星楼里的龙井茶,我带了一些过来,借花献佛了。”
顾洲远端起茶杯,放到鼻端闻了闻,点了点头:“好茶,香气清幽,是我大同村所产。”
他说着,将茶杯凑到了唇边。
其实摘星楼里用的茶是从摘星楼所出没错,但这些茶叶全是顾洲远从商城里买来的。
村里已经开始学习炒茶技术,明年大概就会有真正的本土茶上市。
赵承渊的目光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顾洲远的手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就在顾洲远的嘴唇即将碰到茶汤的那一刻,戏台上忽然爆出一阵急促的锣鼓声。
那扮狼的武生猛地直起身来,一把将东郭先生推倒在地,露出了满口獠牙,狰狞地唱道:
“老丈你既救我性命,便该救我到底!我腹中饥饿难耐,你便舍了这一身皮肉与我充饥,也算成全了你那兼爱之名!”
东郭先生跌坐在地,吓得浑身发抖,颤声唱道:“我好心救你,你怎的反要吃我?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狼仰天长笑,笑声尖锐刺耳,在戏楼里回荡开来:“道理?你与我讲道理?我本是狼,你偏要将我当作人来救,那是你蠢!你既救了我,便该想到会有今日!”
台下的“观众”们齐声喝彩,掌声雷动。
苏汐月看着戏台上那副忘恩负义的嘴脸,忍不住哼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桂花糕,带着几分不忿道:
“这狼真是坏到骨子里了,人家救了它的命,它不但不感恩,还要吃了人家,恶狼就是恶狼,本性如此,改不了的。”
她这话是在点评戏台上的剧情,语气随意,好像并无特指。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承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端在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洒在了他的手指上,烫得他一激灵。
他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戏台上,却完全没有在看台上的表演。
他满脑子都是那包药粉。
油纸裹着的,指甲盖大小的一包,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料传来一种若有若无的灼热感。
它在提醒他,怀里揣着的,是一条人命。
不是一个陌生人的人命,是一个对他以诚相待,请他吃饭喝酒,把他当朋友的人的命。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抖得更加厉害了,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顾洲远端着那杯茶,目光从戏台上收了回来,落在赵承渊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将茶杯缓缓放回了桌面,没有喝。
赵承渊的目光追随着那只放下的茶杯,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
他看到顾洲远把茶杯放了回去,闭上了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冬柏开口道:“我去把茶壶里添满。”
说着便伸手去够茶壶,脚下却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不偏不倚地撞在了顾洲远的手臂上。
顾洲远的手臂被撞得一偏,手肘碰到了那只斟满了茶的杯子。
茶杯倾倒,茶汤泼了出来,在桌面上淌成一片,沿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很快洇湿了一小片地面。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冬柏连忙站直身子,一脸惶恐地连连道歉,掏出手帕就要去擦桌上的茶渍。
顾洲远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没事,一杯茶而已,擦干净就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冬柏脸上停了一瞬,看到了冬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
顾洲远重新靠回椅背上,对赵承渊道:“茶洒了,劳烦小王爷再倒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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