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查了两分钟:“在册耕地一百一十七万亩。以水稻为主,复种指数高,春耕面积大约八十万亩以上。”
八十万亩。每亩施一百多斤复合肥。总量六千多万斤。其中能被作物吸收的不到一半,另一半留在土壤表层——一场雨下来,随水冲进沟渠,沟渠汇入支流,支流入长江。
六千万斤化肥,一半变成了给长江喂硝酸盐的管道。
苏哲关了电脑。
“明天去凤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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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哲带林锐和穆建华出发。没通知凤台县,也没走省里。三个人一台车,林锐开。
从京州沿江公路往上游走,出市界后路面质量掉了一个档次——坑洼不少,有几段柏油路面开裂后用沥青随便补过,补丁叠补丁。
穆建华坐在后排看手机上的实时水质数据。
“今早取样9.1了。”
苏哲没回头。
车开了两个半小时到凤台县境内。公路两边是大片的水田。四月中旬正是插秧季节的尾巴,田里汪着水,秧苗还矮。田埂上堆着一袋袋拆开了口的化肥——复合肥,国产的,包装袋上印着大红字“高效增产”。
苏哲让林锐在一个村口停了车。
没有围观群众。村子里年轻人少,大部分是老人和小孩。几条土狗趴在路边打瞌睡。
田里有两个农民在撒肥。穿着雨靴,弯着腰,一手提着半袋化肥,另一手大把大把往水面上撒。白色的颗粒落在水里溅起一圈圈小涟漪。
苏哲走到田埂上。
“大叔,一亩地撒多少肥?”
撒肥的老农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苏哲——衬衫西裤皮鞋,不像本地人。
“一袋半。”
“一袋多重?”
“八十斤。”
一袋半就是一百二十斤。苏哲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标准推荐用量是每亩四十到五十斤。三倍。
“怎么撒这么多?”
老农直起腰,拍了拍腰上的泥:“以前撒六十斤够了,这两年不行,不多撒点产量上不去。”
穆建华在旁边插嘴:“土地肥力下降了。越是过量施肥,土壤板结越严重,板结以后吸收率更低,又要加量。恶性循环。”
老农听不太懂这些词,但意思大概明白。他指了指田对面另一块地:“那家的比我还多,撒两袋呢。”
苏哲蹲在田埂上看着水面上那些白色颗粒慢慢溶化。化肥溶解后变成氮磷钾离子,一部分被稻根吸收,剩下的随着灌溉水从田埂缺口流进排水沟。排水沟连着小溪,小溪汇入支流,支流入长江。
三百公里。
从这块田到京州五百万人的水龙头,就隔着三百公里的水路。
回程的车上,苏哲问林锐:“盘古系统的农业模块现在能做什么?”
林锐把电话打开免提,拨了陈默。
“你说的那个施肥优化——能做。”陈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杂音很重,编织车间那边机器在响,他大概是去看赵长林编缆了。“每块地的土壤有机质、pH值、氮磷钾含量、历史种植品种、降雨量——把这些参数喂进去,模型能算出最优施肥方案。精确到每亩用什么肥、用多少、什么时候追肥。”
“难点在哪?”
“数据。我需要大量的土壤检测数据。一百一十七万亩地,至少每百亩取一个采样点,一万多个样本。光采样分析就够忙半年的。”
苏哲在后座上想了一分钟。
“不用一百一十七万亩。先做凤台到京州取水口之间的径流敏感区。穆建华,你标一下——哪些地块的排水最终会汇入取水口上游?”
穆建华在手机上翻了一会儿水文地图:“大约三十万亩。集中在凤台南部和隔壁的铜阳县、清河县三个区域。”
“三千个采样点够不够?”
陈默:“粗算够了。但采样人手——”
“凤台县有农技站。”苏哲说,“回去我联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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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哲没有先联系凤台县。他回到京州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穆建华把完整的水质趋势分析报告整理出来,附上同位素溯源数据和上游农业面源污染的测算模型。然后他坐在办公室里,用了一个晚上,手写了一份方案。
方案的名字很长,正式文件用的那种冗余格式:
《京州市与上游三县流域农业面源污染协同治理暨生态补偿试点方案》
核心逻辑只有一句话:京州出钱,上游减肥。
具体条款:京州市财政每年拨付八千万元专项资金,补贴凤台、铜阳、清河三县的农户将化肥使用量降低40%。差额部分由缓释肥和有机肥替代——缓释肥的氮素释放速率与作物吸收节奏匹配,流失率是普通复合肥的三分之一。同时,京州提供免费的精准施肥技术服务——盘古系统为每一块田生成“施肥处方”。
苏哲在方案最后附了一张测算表。
京州自来水厂现在每年的药剂费用——活性炭吸附、臭氧氧化、混凝沉淀——合计一点八亿。其中因硝酸盐和总氮超标导致的额外处理成本约一亿五千万。如果上游化肥流失减少40%,水厂可以把深度处理工艺的运行频次降低一半以上。药剂和电费合计节省至少一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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