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客城的夜晚,长街两侧商铺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与天际初现的星子交相辉映。
街上行人依旧不少,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孩童嬉闹声、酒楼里传出的丝竹劝酒声交织在一起,汇成这座边陲大城独有的、充满烟火气的喧嚷。
王雪浅与王越清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两人步履从容,与周遭行色匆匆的路人相比,显得格外闲适。
他们衣着虽不显过分华贵,但料子精致,剪裁合体,加之通身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清贵气度,仍引得路人偶尔侧目。
不过寅客城商旅往来频繁,奇人异士常见,倒也无人过分探究。
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洛神阁那片最为繁华的街区,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王雪浅将披风的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小半张脸,这才轻声开口,声音在晚风中格外清晰:
“她对拍卖会的态度,也很谨慎。”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是说那位赖妮姑娘。”
王越清走在她身侧稍前半步的位置,闻言脚步未停,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仿佛在欣赏街景,口中却已接话,声音平稳:“是。但她今日一番安排,步步为营,看似将选择权交予我们,实则已将我们引入局中。养魂木的消息,沙主管的失言,还有那些恰好让我们瞥见的卷宗...”
他微微侧头,看了妹妹一眼,夜色中目光沉凝:“我们起码确认了养魂木的存在,这便值了。也意味着,她口中那需要朋友旁观策应之处,恐怕并非虚言。拍卖会上,定有风波。她需要的不只是看客,或许是需要几双眼睛,几对耳朵,甚至...在必要时,能开口说几句话的身份。”
王雪浅默然片刻,细品着兄长话中之意。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食摊上炙肉的香气,但她此刻全无食欲。
她抬眼望去,兄长侧脸在街灯光影下明暗不定,透着一种与她印象中稍有不同的、属于历练者的沉稳与锐利。
“三日之后,我们见机行事吧。”王越清最终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决断,也留有余地,“此刻,在任何人眼中,我们只是白墨的朋友,仅此而已。这重身份,在拍卖会上,或许比王家的名头更好用。”
他特意在朋友二字上略略加重,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哥,”王雪浅忽然道,若有所思,“这位赖妮姑娘...你怎么看?我总觉得,她比那位干练的沙主管,更让人...看不透。”
王越清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
他目光扫过路边一个正在收摊的糖画摊子,那老师傅正用余炭熬着最后一点糖稀,甜香焦灼的气味飘散开来。
他仿佛被这市井气息所感,轻轻吸了口气,才缓缓道:
“沙主管处事周全,雷厉风行,独当一面足矣。但赖妮...”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形容,“她像一口深潭,水面平静无波,却不知底下有多深,藏着什么。白墨能将如此人物收于麾下,委以全权,这份识人之明,驭下之能,已非常人可及。而这位赖妮姑娘...”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慎:“她对白墨的维护,对白墨所托之事的付出,可谓毫无保留,殚精竭虑。从展馆布置,到消息透露,再到对我们的试探与邀请,她所做的一切,核心只有一个,那就是确保白墨能顺遂地拿到养魂木,救下花洛,且在此过程中,不惹麻烦上身,或将麻烦减到最小、控在掌中。”
王越清摇了摇头,语气中带上些许感慨,以及一丝锐利的兴味:“她不是被动执行命令的属下,而是能主动谋划、甚至布局的臂助。白墨得此一人,胜过百名寻常管事。”
他停下脚步,他们已走到一处岔路口。
左侧通向他们所宿客栈所在的清静街区,右侧则是一条依旧灯火通明、传来隐约乐声的繁华巷道。
他站在路口阴影下,回头望了一眼洛神阁的方向。
那高楼依旧矗立在远处夜色中,顶层的几扇窗户透出明亮的光,在众多建筑中宛如灯塔。
“这场戏,”王越清缓缓道,眼中那抹锐光在黑暗中愈发清晰,“越来越有意思了。各方心思,明争暗斗。我现在倒是有些期待,看看那些藏在暗处、对养魂木或是对白墨本人有所图的魑魅魍魉,到底敢不敢跳出来,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王雪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那份因赖妮的深沉莫测而产生的不安,渐渐被一种同样陌生的、混合着警惕与跃跃欲试的情绪所取代。
她轻轻“嗯”了一声。
兄妹二人不再多言,转身拐入了左侧略显昏暗的街道,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与树影之中,向着客栈方向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寅客城的灯火依旧璀璨,夜生活刚刚开始。
洛神阁那几扇明亮的窗,如同冷静俯视着整座城市的眼睛。
而在洛神阁的四楼,那间不对外开放的房间里,赖妮正站在铜镜前,指尖飞快地操作着,调阅着一条条加密信息。
沙凝也脱去外裙罩袍,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等待着指示。
“沙凝,”赖妮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冷静,“拍卖会当天的护卫再增加三成,重点监控前些日子和你提起过的那几个家族。还有,那几个身份不明的外地客商,给我盯死了,我要知道他们拍卖会后接触的每一个人。”
“是,赖妮姐。”沙凝立刻应下。
交代完这些,赖妮周身那股发号施令的冷冽气息似乎缓和了些。她向前走了两步,真正站到了沙凝面前,烛光得以照亮她整张脸庞。
她看着沙凝眼下那淡淡的、因连日辛劳而生的青影,眼神柔和了些许。
“这几日,辛苦你了。”她轻声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自己人的温和,甚至有一丝几不可辨的歉然,“等此事了结,无论成败,我都给你放个长假,你也别绷太紧了,让自己彻底松快松快。”
沙凝连忙摇头:“沙凝不辛苦。能为阁主和赖妮姐分忧,是沙凝的本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以及深植于心的感激。
赖妮没有立刻接话,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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