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平比邓州小一些，但官道穿镇而过，路旁铺面比槐树镇多。叶明和林远午后进的镇子，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主街两旁的屋檐影子在青石路面上拉成一排平行的暗线。沿街的铺面开着板子，行人不多，几个孩子在街角的石阶上蹲着玩石子。
林远走在前面，在一家面铺门口停了一下，侧身问了一句。面铺老板是个穿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门口的案板上切葱花。她抬头看了林远一眼，手里的刀停住了，说了几句什么。林远点了点头，走回叶明身边，压低声音说：“他昨天下午到过这里。在面铺吃了一碗面，跟老板聊了几句。”
叶明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他问了什么？”
“他问去内乡的路怎么走。老板说内乡往西走半天的路。他吃完面付了钱就出镇了，往西去了。”
叶明站在原地，日光在街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郑德昌在镇平停留的时间很短，吃了一碗面，问了一条路，然后继续西行。他手里那张名单上的地址顺序依次通过了刘家集、槐树镇、邓州、镇平，正在一路向西。如果按照地名的分布规律，这一带的地名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进入湖北西北部，再往西通往陕西南部。
林远说：“大人，我们要继续往西吗？”
叶明抬头望了一眼西边的天空。冬日的暮色正在那里铺开，远山隐在淡紫色的薄雾里，轮廓柔和。他说：“今晚在镇平住一夜，明天一早继续往西走。他跟我们的距离没有拉开，他走的不快。”
两人在镇子西头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屋子窄小，靠窗的木桌桌面上有一道裂缝。叶明在灯下把那张白纸取出来铺在桌上，把已经确认过的地名逐一标出来。刘家集、槐树镇、邓州、镇平——四个地点在纸上连成一条弧线，从南阳出发向西北弯曲，绕过内乡之后可能会转向西峡，然后是商南、丹凤，最后进入陕西商洛一带。如果郑德昌手里的名单上地址分布在这一带，那这一组接收人很可能分布在陕西和湖北交界处的山区里。
林远在旁边看了一眼：“大人的意思是，他在往陕西走？”
叶明靠在椅背上：“不是走回陕西，是去确认福王旧部在陕西南部山区里留下的地址。他手里的名单上很可能有商南和丹凤两个位置。”
第二天清晨，两人离开镇平，沿官道向西走。沿途的地势在逐渐抬升，路两侧的田地越来越少，丘陵开始多起来。冬日的风吹过山丘时带着干冷的草叶气味。走了大半天的路，内乡县城出现在前方。他们没有进城，绕过了县城外围沿着一条岔道继续向西南方向走。天色将暗未暗时，两人到了一个叫马山口的小镇，镇子不大，沿河而建。林远在镇口的一家杂货铺子门口停下来，跟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搭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儿走回来说：“郑德昌昨天夜里在马山口过的夜，住在镇尾的客栈。今早走的，说是要去一个叫七里坪的地方。”
叶明站在河边，暮色在河面上铺开一层暗金色的水光，流淌得无声无息。七里坪。他取出白纸在路边的石头上展开，在“内乡”旁边画了一条线指向更西的方向：“七里坪还在内乡以西，再往西就是西峡了。西峡过去就是陕西界。”
当天晚上两人在镇上住下。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透就出发了。他们沿着河谷向西走，路面开始变得窄而崎岖，两旁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村落，建在山坳的缓坡上，村口有一棵老银杏树，树冠光秃地伸向天空。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青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七里坪。
林远站在村口，朝村里张望了一眼：“大人，村子不大，应该能问到。”
叶明把布袋往肩上拢了一下：“去吧。问到之后就回，不用多说。”
林远快步进了村。叶明站在银杏树底下，看着冬日的山间村庄安静地卧在群山的怀抱里。过了一会儿，林远从村子里快步走出来，脸上微微带着一丝变色：“大人，郑德昌在七里坪待了比之前都长。他在这里住了一天两夜。村里人说他在村后山坡上一座废弃的老宅子里过了夜，第二天一整天没出屋，第三天早上才走。”
叶明的目光微微一紧：“他在那座老宅子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整天没出来。他不是在确认地址了，他是在等人。”
林远说：“那他等到人了没有？”
叶明站在银杏树底下没有立刻回答。风从山坳里穿过来，吹动了他衣摆的边角，在地面上掀起一缕细尘。他说：“他等到的那个人，可能跟着他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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