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主子念与韩游击曾有过一面之缘,又怜百姓凄苦,不忍横加刀兵,特移书一封,还请游击月后三思。”
乐亭县鼓楼阁楼,女真鞑子派来的使者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躬身双手向前递送。
坐在椅子上的韩林没有叫人去接,只是用眼睛轻轻扫了一眼,然后点头淡淡地问道:“你说你家主子与我有过一面之缘,不知你家主子是谁?”
来使脖子一梗,看起来竟然有些骄傲:“便是大金国掌文馆记注的牛录额真库尔缠主子。”
“原来如此,那确实是见过的。”
韩林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了然之色。
天启六年的宁远之战时,刚刚穿越过来还稀里糊涂的韩林,就在觉华岛上被女真人俘虏,他被送到的静远村以及静远村所在的托克索正隶属于库尔缠。
当年,他还和库尔缠有过一次史辩,在经过了一系列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交锋以后,双方都觉得对方异于常人。
让韩林感觉奇怪的是,库尔缠这个土生土长的纯种女真人,竟然能够对汉人的历史如数家珍。
而在库尔缠这里,他惊异于一种不起眼的包衣当中,竟然还藏了这么一个颇有文才见识的汉人尼堪。
但其实,这也不过是奉了旗主岳托之命的另一番考察。
他很奇怪,为什么旗主岳托会对他治下的一个小小包衣感兴趣,据说两人还在大街上你来我往地做了一笔“买卖”。
岳托不曾明言的是,当天回去这位镶红旗主回顾了两任交谈时的种种,通过蛛丝马迹便察觉这个韩林很有可能当时就知道自己的贵族身份。
不说寻常汉人,便是寻常的女真人恐怕都要吓破了胆,如此倒是让岳托也对韩林起了一丝兴趣。
在女真人的内部当中,岳托和库尔缠这种饱读中原典籍,熟识汉家文化的贵族与莽古尔泰这种只是烧杀抢掠的恶人相比,还算是比较亲汉的,要不然库尔缠也不会和刘兴祚私交甚笃了。
然而在天启六年这个时间点,老奴努尔哈赤估计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为了绝后患,也是最为仇视汉人的时刻。
在这样的背景下,要抬举一个汉人尼堪,特别身份还是一个卑贱的包衣,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即便岳托贵为旗主,也不敢随便保举。
除非,韩林有实实在在的战功,也就是“前程”在身。
于是岳托便为韩林搭了一个台子,打算从托克索包衣押运粮草这件事入手,归根结底,本意就是想送给韩林一个前程。
至于这台戏韩林能不能“唱好”,那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而韩林也算是不负众望,不仅率领包衣完成了押运粮草的任务,甚至还在沿途击退了巴林蒙古的打粮队斩获了几级。
回来以后与库尔缠的那次史辩,让库尔缠也立马就确认了韩林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可就在库尔缠以自己的名义写好了抬旗的荐书,准备经由岳托的渠道向上呈递之际,谁也没想到韩林这小子竟然公然造反逃回了明地。
事情传到库尔缠的耳朵当中,他气的原地跳起,抽刀将案桌砍得木屑横飞。
在气闷了好几天以后,他才猛然惊觉,好在这封保举的文书还没呈递上去,不然,这妥妥地就是一桩临头的大祸,惊觉以后的库尔缠的衣服都湿透了。
估摸着库尔缠和岳托都没想到,当初自己费尽心思想要送“前程”的韩林,如今却成了自己的大敌。
一想到这儿,韩林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在身后的李柱不断用咳嗽声提醒,韩林这才将几乎已经要咧到耳根后面的嘴角给收了起来。
用两声轻咳来掩饰尴尬后,韩林对着来使轻声道:“不必这般偷偷摸摸的,你直接拆来念就是。”
一个月以前,他就是因为接了岳托的书信而落了口实,这也是他锒铛入狱的根源之一。
女真来使似乎也早有预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在向韩林展示了信封上的火漆得到韩林的应允以后,当即就拆开诵读:
“明皇无道,致使天怒人怨,数十年间兵戈不断,饥馑频仍。正所谓‘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我大金聪明汗悲天悯人,欲解黎民之倒悬,止兵戈、休士民。还请韩游击顺应天道,以游击之能,得锦衣玉绣,取卿相之尊,易如反掌耳……”
随后又是洋洋洒洒一大堆,末了,还非常直白地附上了一句:“只要将军肯降,多大的官都予你做。”
库尔缠的意思非常简单,总而言之,就是看在大家相识一场的份上,韩林你只要开城受降,那不仅以往的事情可以既往不咎,甚至还能再女真人这里得到大大的官职和好处。
女真来时自顾自地说了半天以后才发现,连同座位上的韩林以及他左近的亲卫都静静地看着他,一直都没有说话。
他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顿了顿,来使小心翼翼地对着韩林问道:“不知韩将军意下如何?”
韩林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着这个人的面相以及新剃还泛青的头茬儿,淡淡地道:“听阁下的言谈举止,是汉人罢?”
那人的脸色明显僵了一下,但马上又昂起头颅:“正是,不才乃是滦州府生员谢知节。”
韩林一拍大腿:“那可是巧了,不知谢秀才可识得郝冲?”
谢知节点了点头:“郝冲与我,乃是同窗之谊。”
韩林忽然笑了起来,对着谢知节道:“那郝冲就在本将幕中效力!”
谢知节忽然愣了一下:“郝冲不是说他……”
接着他忽然闭口,再开口时却淡淡地道:“原来如此,不过此间议的不是小人私事而是国之大事,小人斗胆,敢问将军意下如何?”
韩林猛一挥手:“嗳,如此大事自然不能草草允之,这可关乎着数万百姓的性命,本官还需与知县、县丞等商议后才行。”
说完,他也不管谢知节同不同意,招了招手:“来人,叫郝秀才过来领着谢秀才下去好好休息片刻,也好续一续同窗之谊。”
不久,一阵脚步声传来,谢知节看着来人眼角的乌青和鞭痕,忽然愣住:“郝兄你……”
郝冲苦笑着对他摇了摇头,随后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等两个人下去以后,韩林转过脸对着隔间淡淡地道:“高文馆刚才可是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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