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点。”卫渊走进仓内,“别把他勒死。”
草料仓里一股发霉的味道。
潮草堆在墙边,表面看着干,底下已经黑了。几只老鼠被惊出来,贴着墙根跑,跑到门口又停住,像也不知道该往哪边躲。
被按住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瘦汉子,穿着仓管的灰布褂子,鞋上没有泥,反而沾着草屑。
他叫杜三槐。
韩魁认得他。
“你怎么在这儿?”韩魁问。
杜三槐嘴唇发白:“我、我来查草料。”
“半夜查?”
“白日里忙,忙不过来。”
赵恒的亲兵压着他后颈,差点笑出声:“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杜三槐闭嘴了。
卫渊没理他,抬脚踩进草堆。草堆外层铺得厚,鞋底一陷,底下却硬得不对。他弯腰抓起一把草,里面夹着一截油布。
“掀。”
几名旧屯军户上去搬草。
草湿重,搬不了几下就把人累得直喘。有个年轻军户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草垛里,吃了一嘴霉草。他吐了半天,骂得很小声。
“这仓里的草都烂了,还藏得跟宝似的。”
草堆被扒开。
下面不是粮,也不是军械。
是一卷卷油布包着的空白军需纸,纸张边缘压着官印水纹,却还没落字。旁边堆着几根废弃车轴,车轴铁箍磨得发亮。有几块铁片断在地上,断口很新。
最底下,则是一排旧靴。
数十双。
鞋底全被人用刀削过,削得平平整整,连纹路都没有。
梁七槐走进来时,脚步停了停。
他蹲下去,捡起一只靴子。靴面软,靴帮短,边缘缝线很密。不是兵卒穿的,也不是寻常车夫穿的。
“第三库的转运饭役靴。”梁七槐道。
赵恒不在,周朗便问:“饭役为什么穿这种?”
“走路没声。”梁七槐把靴底翻过来,“地道里有水,有油,也有血。鞋底有纹路,踩过去就留下印子。剪掉以后,谁走过,认不出。”
他摸着那只靴子,手指停在靴跟处。
“我以前也领过一双。”
仓里安静了一下。
梁七槐把靴子放回去,像是烫手。
“但我的没有剪底。剪底的,是进第三库以后的人。”
卫渊走到杜三槐面前。
杜三槐还被压着,脸贴在湿草上,鼻尖冻得发红。
“每趟车,谁装草?”
“不知道。”
“谁封车?”
“不知道。”
“后门谁验牌?”
“我、我真不知道。”
卫渊没有动手。
他只是抬头:“周朗。”
周朗翻开账册,翻到夹着红绳的一页。
“杜三槐,家住西市柳叶巷。六月初七,付药钱三两四钱。七月十九,又付药钱四两。八月初三,向牙行赎回一名女童,花银十二两。”
杜三槐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周朗读得有些别扭。他不是擅长审人的人,读到“女童”时还停了一下,像觉得这两个字太重。
“你一个草料仓管,每月俸钱八百文。”周朗道,“三个月的俸钱,不够你家第一笔药钱。”
杜三槐没吭声。
“你家里谁病了?”卫渊问。
“我娘。”
“赎回的是谁?”
杜三槐眼眶发红。
“我闺女。”
“从哪儿赎的?”
“牙行。”
“为什么进牙行?”
杜三槐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雨声钻进仓里。外面有人在跑,踩着积水,啪嗒啪嗒的,听得人心烦。
卫渊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们给你钱,让你看着车。你不肯,就拿你娘的药和你闺女的卖身契堵你的嘴。是不是?”
杜三槐把脸转开。
“你不说,我也能查。”卫渊道,“可你拖一个时辰,他们就多一个时辰把人挪走。你闺女赎回来了吗?”
“回来了。”
“在哪儿?”
“她在家。”
“那你今晚为什么还替他们守仓?”
杜三槐的肩膀动了动。
过了很久,他才挤出一句。
“他们说,赎回来不算还清。”
他说完,整个人像泄了气。
“我只负责夜里换草料封条。车进来时,草是干草,出去时还是干草。别的我不看,也不许看。押车的人从来不露脸。”
“谁和你交接?”
“一个人。”
“长什么样?”
“没见过。”
赵恒的亲兵骂道:“没见过你收谁的钱?”
杜三槐摇头。
“他隔着门帘递牌。就一只手。”
太子站在仓门外,听到这里,手指捏住了门框。
“手腕上,有疤吗?”他问。
杜三槐抬头看他。
“有。”他说,“绕半圈。旧伤,颜色发灰。”
太子的脸白得像仓外的雨。
他没再说话,只从袖里摸出那只红眼玉狐。玉狐被他攥得发热,狐眼却还是红的,看着很不舒服。
“第三次见我。”太子低声道,“也是这只手递饭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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