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经沉沦，余下的只有寂静与无言。
柳梦一再次回到家中，桌上照例摆放着饭菜，而端坐在一旁的亲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回来了。”
“嗯...”柳梦一回应着，踏入有些寂静与沉闷的房间，她拉开吱嘎作响的木凳，那凳子有些破旧，坐上去摇摇晃晃。
平常有这么摇晃吗？
柳梦一收紧双腿，不敢像往常一样摇晃。她低垂着眼眉，鼻尖流过饭菜的香味，可不敢抬头看向亲人。
她心中紧张，好像在面对着不熟悉的人一样，可是这次不熟悉的人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就不能再躲进亲人的怀里了。
柳梦一心中仍旧紧张，她微微扫过眼前的饭菜，又看见木桌上斑驳的痕迹，那是岁月留下的恒久。这痕迹纵横交错，一会儿纵向，一会儿横向。
柳梦一看着沟壑一般的痕迹目光顺着牵引，来到亲人身上，她依旧穿着白色的宽大袍子，有着一头雪白的头发，脸上虽然依旧是没有任何表情。
可她的眼神，却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那是关爱？亦或是......
“怎么了？”刘长青再次询问。
“我...我就是......嗯...就是...”
“就是什么？慢慢说，不着急。”
“就是...就是......”柳梦一忽然哽咽，许多预想到的未来在脑中回荡。她还说不出任何话语，就已经被所有的可能的未来击溃，她已经说不出任何话语了。
看来...已经失败了。
刘长青并不理解女孩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哭泣。
是因为被人欺负了？
可是待在她身上的那缕神念没有波动。
是被其他的东西缠上了？
也不是，起码自己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
那...是为什么？
刘长青快步来到女孩的身旁，蹲下身子，轻声询问：“到底怎么了，和...我说说吧。”
平淡的语气中依旧难有一丝波动，或许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极其虚伪与不解。而对于柳梦一来说，她确实能感受到身旁的亲人想要帮助自己的心情。
可这，却让她的心情更加触动，她还是嚎叫着，呜咽不详的语气始终难以表达自己的意思。
不过好在，刘长青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时间会磨平一切的伤痕，一切的波动，也会将一切归于平静。
时间慢慢走动，直到抚平一切的伤心与哭泣。
柳梦一最终还是止住了哭泣，可当她红着水灵的眼睛，望向亲人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忽然袭上心头。
不知为何，她不敢看向刘长青的眼睛，只是羞耻，只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那是鼓起勇气后的气馁，是对自己的自卑与压抑。或许已经出现了某些不可知的变化，可对面的亲人没有读心的神通，她也只是茫然，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时间依旧静悄悄地流逝。
刘长青仍旧在等待，等待着面前女孩的回应。有时候，她也会想起女孩与她母亲的区别，总是不同......
或许正因如此，她总是会对女孩抱有其他的偏见吧......
“我...我...你是不是...讨厌我...”断断续续的话语里，女孩终于是将自己心里情绪说了出来。
话语很轻，也很短。
如此说出来不过是片刻间。
而刘长青只是久违地沉默，良久的沉默。
当他第一次正视这个问题的时候，答案自然是抱有叮嘱与偏见。可当他这一次听着女孩的话语，再次引起自己思考时。
偏见与叮嘱烟消云散，只有来自心底里的真挚与汹涌。
女孩是杀害女儿的凶手吗？
不是。
女孩是女儿死亡的帮凶吗？
也不是。
那...自己的内心为什么会感到...一丝厌恶？
刘长青的记忆再次回到几年前，那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杂乱不堪的记忆掺杂着柳依依的点点滴滴，在脑中不断闪回。
“娘！难道你就没有嫁与他人的想法？”
“娘...再让我睡一会儿，反正今天又没有事。”
“娘——你说，你是怎么把我喂大的？”
“刘长青！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爹...娘.......”
刘长青的脑海里闪烁着万千记忆，他经历，遨游，回忆，不语。外界的那一瞬间，还没有过完。
那个问题已经萦绕在刘长青心头。
自己，为什么会对女孩厌恶呢？
没有答案。
或许刘长青总想要说些什么，说些该博爱与同情的话语。可只要靠近女孩，那汹涌的杀意与烦躁便会开始躁动，蓄势待发。
一个男修的身影便也会浮现在他眼前。
“原来...是这样吗...”刘长青心中默念。
仍旧没有说话，她已经知道，对于男修的仇恨延伸到女孩身上。
她不是加害于自己女儿的凶手，可却是加害者对自己女儿施暴的成果。
作为柳依依的母亲，也许是父亲。
刘长青自然是可以对柳梦一厌恶。
......
那...对于柳梦一来说呢？
自她懵懂诞生的第一刻起，看见的便是白发金瞳的刘长青。自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可懵懂无知，毫无作为的她却要受到自己的厌恶与鄙夷。
这一切，都公平吗？
刘长青心中思索着这个问题，他做不到理性，因为每当事实偏向柳梦一，自己便回想起女儿临死的惨状。
她几乎做不到任何的迁就与原谅。
作为母亲的她自然做不到。
可作为书生的他，却是可以做到的。
儒弱与善良的书生，被修者拯救过的他。
会做出抉择的。
只是这个抉择，该如何评语呢......
“柳梦一，你......”刘长青扶起女孩的身子，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水灵的蓝色眼睛如同她的母亲一样令人怜爱。
一切好像回到某个午后，睡眼朦胧的女儿轻揉着双眼，在洒下的阳光旁，一脸疑惑地望着自己，静候下文。
刘长青轻声叹了一口气，她继续看着“女儿”的身影，说道：“我并不讨厌你，我深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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