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他的坏是深有体会的。我们一个村两个生产队,地界犬牙交错,有时我给家里的牲口割草,不小心踩过界,钻进了九队的荒地,只要被他看见,哪怕只是几根枯草,他也会立刻扯开破锣嗓子,跳着脚骂上半天,什么“刘家没一个好种”、“专门破坏集体”之类的污言秽语,泼水般砸过来。
那年我大概七八岁,和几个半大孩子——马赶明的七弟马赶冻、韩耀先的小儿子韩大嘴、陈石头的二儿子陈顺邦,还有侯宽的孙子侯亮——一起结伴去地里给羊割草。路过九队一块高粱地时,我们看到了一种新引进的矮杆高粱,秸秆据说像甘蔗一样甜。地垄边,散落着不少被人折下来啃过的高粱杆渣子。
马赶冬馋了,撺掇大家:“咱们一人弄一根尝尝,甜得很!”
韩大嘴有些犹豫:“你大哥在会上骂过好几次了,不让折高粱杆,说这是新品种,要留种。”
马赶冬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怕他弄啥!他来了我对付他!我是他亲弟弟,他能把我咋着?”
陈顺邦也劝:“不是你家的,你说了不算。你大哥那人……看到非得揍人不可。”
马赶冬眼珠子一转,口气更横了:“他敢打我?他今天敢动我一根指头,晚上我就去他家,一把火烧了他全家!”
有他这番话“壮胆”,几个半大孩子到底没抵住甜杆的诱惑,互相怂恿着,窸窸窣窣钻进了高粱地,一人飞快地折了一根相对干甜的高粱杆,掐头去尾,把青青的叶子塞进篮子底下掩盖,然后迫不及待地啃起来。
刚嚼了两口,甜汁还没咂摸出味儿,旁边的高粱棵子猛地向两边一分,马赶明像一头暴怒的土豹子,“呼”地一下钻了出来,脸色铁青,眼睛里冒着火:
“你们这帮有人生没人教的兔崽子!敢毁坏队里的庄稼!今天我不打死你们,我跟你姓!”
按照常理,这时候撺掇大家的马赶冬,是不是该站出来,按他之前的“豪言壮语”扛下责任?只要他说一句:“哥,是我让他们折的。” 马赶明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真的往死里打自己亲弟弟,最多骂几句了事。
可马家这种自私自利、临事反水的“基因”,在马赶冬身上得到了完美传承。他和他爹、他哥,真像一个窑里烧出来的歪嘴尿罐子——表面看着像个物件,里头装的全是腌臜。我和马赶冬几乎同年,我们两家的关系,就像我们的父辈——我爹刘麦囤和马赶明,甚至像更早的刘汉山和马高腿。马赶冬也是个彻头彻尾的两面派,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跟他打交道,总是吃亏上当。
一看自己哥哥真来了,还怒气冲天,马赶冬瞬间就换了副嘴脸。他抢先一步,指着我们几个,对马赶明说:“大哥!我可拦不住他们!是他们非要折高粱杆吃!一个个嘴馋逼浪的,没一个好东西!打他们!”
这一句话,把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把所有的过错和责任,都推到了我们头上,更给马赶明的怒火浇上了一桶油。
马赶明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我们几个。马赶冬很“机灵”,立刻在心里把我们分出了三六九等:
韩大嘴,他不敢真得罪。那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头儿”,他每天都泡在韩家玩,得罪了韩大嘴,他就没地方去了。
陈顺邦,他也不敢动。村里稍微知点底细的人,都隐约知道陈石头的媳妇麦黄梢,和马赶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
侯亮,他更碰不得。侯宽虽然在县里只是粮食局看大门的普通工人,但在村里人看来,那就是“在县里工作”的干部。打了侯宽的孙子,马赶明回家没法交代,肯定要闹得鸡飞狗跳。
于是,马赶冬的手指,毫不犹豫地、精准地指向了我,那个既没背景、他哥又早就看不顺眼的刘家小子:
“大哥!都是这小子出的坏主意!刚才他还骂你呢,说咱们马家从上到下都是坏种,没一个好人!打他!往死里打!”
“轰”的一声,马赶明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他一把从我手里夺过那根还没吃完的高粱杆,双手一折,“咔嚓”一声掰断,顺手就抄起了较粗的那一截,成了根现成的、结实的棍子。
他扬起棍子,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戾气和对我刘家积压已久的嫉恨,对着尚且年幼、毫无防备的我,劈头盖脸地、用尽全力地猛抽下来!
棍子划破空气,发出骇人的呼啸,然后重重地落在我的头上、肩上、背上。那不是什么教训孩子的抽打,那是夹杂着成人恶意的、近乎疯狂的殴打。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痛彻骨髓。我被打懵了,连哭喊都忘了,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棍棒着肉的闷响和骨头承受重击的震颤。
他抽了不知道多少下,直到自己气喘吁吁,没了力气,才喘着粗气停下来。后来我爹娘看到我身上的青紫淤伤,心疼得直掉眼泪。每次想起这次挨打,我总会不合时宜地联想到电影里江姐在渣滓洞受刑的画面——虽然性质不同,但那种毫无道理的、施加于弱小者身上的暴虐,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和恐惧,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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