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猪雷咧黄牙，晃过去。“呦，老陈，蹲这喝风？”晃酒肉，“走，弄好货，一人整两口？背风地儿。”
槽头陈木然瞥，未吭。瘟猪雷名，亦知。然此刻心乱，恐啃噬，见酒，麻木神经似刺一下。忆起十数年前侯宽递来红绸包五块大洋，亮晃晃，当时觉烫手，今觉那光如鬼火，日夜灼。
或许……喝点，暂忘？
鬼使神差，随瘟猪雷至庄子后荒地边缘。地势低洼，夏积雨成小坑，冬水少，剩坑底发黑臭泥汤，脸盆大，周枯苇乱石。
瘟猪雷寻稍干石坐，摊酒肉。槽头陈默坐。瘟猪雷热情劝，说着荤话。槽头陈初只闷头喝，烈酒烧喉，冰冷身稍暖，紧绷神经略弛。瘟猪雷不听劝，心事重重，半瓶下肚，面红耳赤，舌大，眼直。
“老陈，闻前两天……刘家庄小子找晦气？”瘟猪雷似随意，又满上。
槽头陈身猛僵，浊眼闪慌乱，含混：“没……没啥……喝……”
“有烦心事，跟老弟说？”瘟猪雷凑近，喷酒气，眼却清明骇人，“是否……多年前那档子？刘汉山？”
槽头陈浑身剧颤，破碗险掉，惊视瘟猪雷：“你……胡咧啥！没的事！”
“没？”瘟猪雷嘿嘿低笑，荒野瘆人，“老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侯三爷、马老四，可都记着你呢……”
如惊雷劈混沌脑门。瞬明瘟猪雷来意，非饮酒，乃索命！巨恐令酒醒半，挣扎欲起，然手脚软，眩。
“想干啥？！”声嘶力竭，绝望。
“没啥，”瘟猪雷笑敛，剩麻木冰，缓起身，活动手腕，“送你一程，彻底‘放心’。”
言毕猛扑，铁钳手死掐其脖，肥胖虚软躯狠掼地，面朝脸盆大恶臭黑水坑按！
“唔！咕……咕噜……”槽头陈死挣，手脚乱扑，溅污浊水花泥浆。然醉，力不济，被体重死压。口鼻瞬灌冰腥泥水，窒息如铁箍勒喉胸。欲喊，只“嗬嗬”气音，泥水倒灌气管，剧呛咳。
瘟猪雷面无表，臂肌贲起，全力下按。感身下躯体挣剧至微抽。槽头陈面全浸污黑浆，仅后脑勺与乱抓手偶露，旋无力垂。
时慢亦快。荒野唯寒风呜咽枯草，微“咕噜”声。终，身下彻底不动。瘟猪雷又待片刻，缓松手喘粗气。踢软躯，却无息。
蹲身，熟稔摸索，取怀银元袋，掂，揣回。看泡污水肿胀泥浆脸，啐：“呸，早死早投胎，省提心吊胆。”
起身环顾。暮色四合，荒野鬼影无。细清己脚印，捡回酒瓶破纸，揣怀，佝偻背，慢悠悠朝庄子灯火阑珊处去，没浓夜。
寒风卷枯草，掠小不起眼臭水坑。槽头陈胖躯半趴坑边，头脸深埋刚夺命污泥浆，不动。泥水缓渗大张口鼻腔，灌满罪疚肺腑。晚归寒鸦栖枯枝，凄厉叫，旋扑棱飞走。
翌日，槽头陈“失足”溺毙荒地臭坑讯，如寒风刮遍孔家庄，亦至刘家庄。
有云醉黑路滑自栽；有窃语刘汉山鬼终索命。槽头陈四子哭天抢地一阵，然很快村有头脸者“调解”及少许“慰问”下，偃旗息鼓，张罗破席卷尸，草草埋。瘟猪雷两日不见踪影，据说又堵邻镇。
一切似复“平静”。一无关紧要、酗毙老长工“意外”，年景激不起大浪。
唯刘麦囤闻讯，正以肿未消手艰为上药。动作猛顿，药瓶“啪”掉地碎。怔怔视四溅药汁碎片，久，久，方缓极僵硬抬头，望孔家庄方向。
无惊，无怒，唯深不见底冰冷了然，更沉重绝望。
他知。刚找过槽头陈，逼问当年事，未过两日，槽头陈即“意外”溺死脸盆大水坑。
非意外。乃封口。侯宽、马高腿，于其刚触门边，以最残忍彻底、血泥封死门。
最后可能知当晚部分真相、或当事人，没了。
刘家寻真相路，被无形冰冷手，硬掐断。所有线索，指具泡臭水沟、再不会开口尸体。
麦囤缓极缓弯腰，拾锋利碎瓷，死攥。瓷割掌，血渗，浑然不觉。只死攥，似将冰冷刺痛，与此刻心底千百倍剧痛绝望，一并刻骨。
窗外，天阴铁。寒风终携今冬首场细密雪粒子，无声降，速覆村庄田野，亦试图掩荒地里小小平罪恶水坑，及人间无数冰冷秘密冤屈。
雪落无声，却比喧嚣更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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