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青铜鼎上，停了不到两秒便移开了。
不是那种看了之后不满意才移开的。
是那种看见了确认了，然后就不再看了。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示意我继续。
我把白瓷碗捧出来，放在鼎的旁边。
然后是玉兔子，铜钱袋，铜镜残片，最后那三把青花瓷勺，我单独用布包着，解开了摊开。
桌面儿占了大半，烛光在器物表面跳动，青铜的绿锈，白瓷的釉光，玉的温润，铜镜的斑驳，混在一起，映在老太太灰褐色的眼珠子里，却什么都没照亮。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他故作镇定，是真的毫无波澜，就像看了一辈子的东西又看到了，不值得多给一个眼神。
我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块布角，不知道该放哪。
屋子里安静的能听见神像前头那盏长明灯油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老太太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十根干枯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搭在膝盖上。
她没看桌上的东西，转头看向王小磊。
“王建平还活着呢？”
声音还是那样，干，没有水分，像是在问一件死了很久的事。
王小磊从条案那边转过脸来，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他的站姿变了一些，更直了，肩膀往后张了张，向下属被领导点名时下意识的挺胸。
“活着，身子骨硬朗着呢。上个月还自己上了房顶补瓦片，七十多岁的人了，爬梯子比我还快。”
老太太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收回来了。
“他常年干那些缺德事儿，还能活到现在。”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王小磊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尴尬的笑挂在脸上，收不回去也放不下来。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弹了两下，没接话。
我站在旁边，目光在老太太和王小磊之间来回了一下。
王小磊不提他爷爷还好，提了老太太就骂，骂完了他还不敢还嘴，这交情不像是仇家，也不像是朋友，倒像是认识了几十年，骂了几十年，但谁也没跟谁断过联系的那种关系。
老太太没再骂，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拇指在扶手的光面上画了个看不见的圈儿。
她的目光从王小磊身上收回来，扫了一眼桌上那些东西，眼皮都没抬。
“说吧，来这什么目的？不会是真想让我收下这些破烂吧？”
破烂？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耳膜上。
西周晚期的青铜鼎，红斑绿锈，纹饰满工，放在任何一家拍卖行都是图录封面。
康熙外销的青花瓷勺，成套的，市面上见一套收一套。
汉代白玉兔子，品相完整，包浆浑厚。
这些东西，在她嘴里成了破烂。
我转头看见王小磊。
他侧面对着我，烛光把他半边脸照的发黄，另半边沉在暗处。
他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但没有转过来看我，目光盯在老太太的脸上，下巴微收，像在酝酿什么？
气氛不对。
我本可以转身就走，把桌上的东西装回包里，让王小磊自己跟这个老太婆拉扯去。
但这老太婆给我的压迫感不是假的，那种阴凉，那些神像，那双灰褐色的眼睛，还有她看东西时那种见怪不惊的从容。
王小磊往前迈了半步，靠近老太太坐的那把太师椅。
他站定之后，双手抱拳，微微拱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很郑重。
“婆婆，我带朋友来让您看过，这是其一。”
他的声音跟刚进门时那种恭敬的语气不一样了，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把藏在后头的话往前推了推。
“其二，晚辈想跟您借一样东西。”
老太太交叉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眼皮抬了一下，眼珠子里头终于有了一点活气，像死水里泛了个泡。
“借什么？”
“乾坤令。”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
与之前那种安静不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长明灯的油芯还在燃烧，但听不见了。
神像的阴影在墙上晃动，但看不见了。
空气像被冻住了。
老太太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那只干枯的手掌落在八仙桌的桌面上。
她没有拍桌子，是放。
但那个放的动作带着力量，桌面上的青铜鼎微微颤了一下，鼎足刻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放肆。”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像两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面上，砸出两个坑。
屋里的气温骤降，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从腰往上窜到后脑勺，像有一阵阴风从墙缝里灌进来。
条案上那尊青面獠牙的神像，铜钱做的眼睛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像是在看我们。
王小磊没有后退。
他的手还垂在身体两侧，腰还是直的，脸上的表情没变，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
“婆婆，您先别急，听晚辈把话说完。”
他的语速放缓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和我爷爷这一脉，本是同源，明朝后期才分了家，各执一令，各守一脉，到今天，几百年了。”
老太太的手还按在桌面上，没抬起来，但也没有再往下压。
她的拇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然后停下。
“乾坤令一分为二，各执一半，没有合在一起，就只是一块牌子，什么用也没有。”
王小磊的声音低了，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东西。
“可到了该用的日子，没有完整的令，谁也过不去。”
老太太抬起眼皮，那双灰褐色的眼睛盯着王小磊的脸，盯了好一会儿。
她的嘴唇动了动，那层薄的看不见的唇色在烛光里几乎消失。
“谁告诉你这些的？”
“我爷爷。”
“他让你来的？”
“他让我来问问您，东西是您守着的，他不能抢，也不会抢，几百年前分家的时候就说好了，各守各的，互不干涉，但马上就是甲子年了，婆婆。”
王小磊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
“六十年一甲子，甲子年的事情，您比我清楚，没有完整的乾坤令，谁也进不去。您守了这么多年的东西，难道就不想进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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