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知予与宁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半年前——那是赵仲衡还在矿道里的时候。但赵仲衡用的是拐杖,不是刀。
“左司的人。”跛足汉子吐了口唾沫,“他们也来过。但看这痕迹,他们没找到要找的东西。”
他站起身,率先踏入中间的矿道,九环刀在岩壁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回响。
矿道越往深处越窄,支撑木梁也越来越密集,显然这里是塌方最严重的区域。有些地方的木梁已经被压弯,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头顶传来碎石的簌簌声。火光照耀下,可以看到岩壁上有几条纵向的裂缝,从顶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宽处能塞进手指,缝隙里填满了细碎的砂土。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堵塌方形成的碎石墙。大大小小的矿石和断裂的木梁交错堆叠,将矿道堵得严严实实。碎石墙的缝隙里长满了灰白色的菌菇,在火光中微微颤动。
“到底了。”燕知予说。
跛足汉子没有回答。他举起火折子,沿着碎石墙缓缓移动,目光在每一块矿石上扫过。片刻后,他忽然停下,刀尖指向碎石墙左下方的一个角落。
“那里。”
众人凑近一看——碎石墙与岩壁的交界处,有一道极不显眼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匍匐通过。缝隙边缘的矿石断面呈暗红色,与周围黑褐色的矿石截然不同,那是高温灼烧后留下的痕迹。
“这是当年大火烧过的地方。”燕知予俯身触摸那块暗红色的矿石,指尖传来微弱的温热——三十一年了,那股被封印在矿脉深处的热力仍未散尽。
宁远第一个钻进缝隙,铜匣紧紧绑在背上,每爬一步都能听到匣内发出微弱的嗡鸣声。缝隙极窄,两壁的矿石棱角尖锐如刀,勾破了他的衣袖,在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他在狭窄的空间里艰难地向前蠕动,感受到身下传来的凉意——那不是矿石正常的冰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的阴寒。铜匣的温度在上升,像是在与什么东西呼应。
爬行了约莫十几丈,缝隙骤然开阔。宁远从石缝中钻出,站起身,举起火折子。
火光映照出一间天然形成的石室。石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顶板离地面三丈有余。石室中央有一具骨架。
那具骨架靠坐在石壁前,身上残留着几片焦黑的布料。骨骼呈灰黑色,多处碎裂,尤其是胸骨和肋骨几乎全部断裂,像是被巨石砸中过。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手——那只手骨节扭曲,五指死死攥着一个东西,即使三十一年的腐朽也无法让那只手松开。
“杜老板。”宁远低声说。
第三层最深处,塌方的起点。赵仲衡说过,他在这里发现了杜老板的尸体。但当年赵仲衡没有时间仔细搜查,因为矿道随时可能继续塌方。
燕知予和行止从石缝中钻出,跛足汉子因为肩宽卡在缝隙里,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来,嘴里骂骂咧咧。
宁远在骨架前跪下,小心翼翼地掰开那只攥了三十一年的手骨。骨节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但指骨已经脆如枯枝,稍一用力便断成了几截。
手骨松开。
掌心里躺着一枚印章。
印章只有拇指大小,通体由羊脂白玉雕成,印纽是一条昂首吐信的蛇——召龙土司的徽纹。宁远将印章翻过来,就着火折子的光芒辨认印面上的字迹。
“召龙土司印信。”
土司的那一方印。
“他吞下去的。”燕知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塌方发生的时候,他把这方印吞进了肚子。所以左司的人搜遍矿道也没找到。”
宁远将印章收入怀中,与铜匣放在一起。印章触碰到铜匣的瞬间,匣内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嗡鸣,铜锈簌簌剥落了几片。宁远一愣,取出印章再看——印纽上的玉蛇眼睛,在火光照耀下闪过一丝幽绿的光,与黎溪祭坛上的图腾柱光芒如出一辙。
“这方印……和瘴雾林有关系。”行止若有所思地看着铜匣上剥落铜锈后露出的纹路。那纹路与玉蛇的眼睛呼应,隐隐勾勒出一朵梅花的轮廓。
宁远再次走到杜老板的骨架前,仔细检查周围的碎石和遗物。在骨架左侧的碎石堆中,他找到了一只破烂的皮袋。皮袋已经炭化大半,轻轻一碰便碎裂开来。但袋中露出的一角金属,却完好无损。
那是一枚铁质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帅”字,背面刻着杜老板的名讳和官衔。
帅字印。
赵仲衡说过,帅字印在杜老板死后便下落不明。原来它一直在这里,和杜老板的尸骨一起,被埋在碎石和灰烬之下,整整三十一年。
宁远将帅字印也收好。他站起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杜老板是召龙土司推举的第二任“帅”,他是黑石峒事件中最关键的受害者之一。如果能从他身上找到更多关于严世恩私购鬼哭砂的证据,或许不需要三方印信齐聚,也能扳倒严世恩。
这个念头来得又快又急,像一团火在他胸腔里燃烧。但他没有时间细想——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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