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听过我的名字。”黎溪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你身上那本账册里,应当记着我的事。”
宁远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怀中。账册还在,皮革封面已经被汗水浸透,微微发潮。他迅速翻动纸页,在赵仲衡摘录的密密麻麻的记录中,搜寻“黎溪”二字。
他在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
“建武十三年,召龙土司府祭女黎溪,年十七,入瘴雾林行‘召蜃礼’,一去不返。土司府以其为蜃所噬,立衣冠冢于陵园。”
短短一行字,记录了一个少女的结局。
但她没有死在林子里。她成了“蜃后”。
“那不是我写的。”黎溪的声音依旧平淡,“我进林子,也不是为了行什么召蜃礼。”
“那前辈是为了什么?”燕知予问。
黎溪没有回答。她缓缓站起身。月白色长袍垂落及地,身形瘦削得近乎枯槁,但站姿中却有一种千年不折的威仪。她垂目看了眼膝前的玉刀,伸手将它握住。刀身上墨绿色的光芒如流水般淌过,图腾柱上的幽光随之呼应般明灭。
“那个叫梅的祭师,”黎溪忽然换了话题,“死前告诉我一件事。”
宁远心头一跳。
“她说,三十一年前死在矿道里的那批人,至今没有昭雪。她说,你手里有半张残页,是宁怀远留下的。她说,剩下那半张,就在我这瘴雾林中。”
她走下石台。赤足踏在布满青苔的黑色石阶上,每走一步,地面的苔藓便迅速枯萎、发黑、化为灰烬。她的脚底与石阶接触的地方,隐隐蒸腾着透明的热浪——那不是阳刚之火的热,而是一种阴寒至极的“冷焰”。
“我本不想见她。”黎溪走到空地边缘,俯视着倒在地上的梅婆婆的尸体,“但她说了许多话。她说,当年死在黑石峒的人里,有一个叫阿鲁真的。”
行止的竹杖轻轻点地,他记起了这个名字——赵仲衡账册上记载的,梅婆婆的儿子,召龙土司三公子,殁于黑石峒,年仅十九岁。
“阿鲁真,”黎溪念出这个名字时,灰白色的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微弱的波动,“是我弟弟。”
山坳中一片死寂。燕知予与行止同时屏住了呼吸——梅婆婆从未提过这一层关系。她是召龙土司的祭师,黎溪也是召龙土司的祭女。黎溪是阿鲁真的姐姐,梅婆婆是阿鲁真的母亲。那么梅婆婆和黎溪之间……
黎溪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嘴角的弧度愈发诡异:“她是我母亲。”
宁远的脊背窜过一道寒意。黎溪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与梅婆婆如出一辙——那种苍老沙哑中带着倨傲的调子,仿佛三十一年的分离不过是昨日之事。但她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同在说“这片叶子是黑色的”。
“你杀了她?”燕知予脱口问道。
黎溪转过头,灰白色的瞳孔对准了她。
“她是我母亲,”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我为何要杀她?”
话音落下,密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五六个靛蓝短褂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雾中跑出,正是梅婆婆那几名被冲散的随从。他们跑到空地边缘,看见黎溪的瞬间,齐齐跪倒,额头紧贴地面,浑身抖如筛糠。
“她不是死在黎溪手里。”行止观察着那几名随从的反应,低声道,“这些土司府出来的人认得她。他们怕她,但不是怕凶手的那种怕法。是敬鬼神的那种怕。”
燕知予攥紧暗器囊的指尖缓缓松开。她看向梅婆婆后颈上那个黑色的烙印手印,忽然明白了什么。
“先前那个黑色的手印,”她压低声音对宁远和行止道,“不是黎溪留下的。她手上没有焦痕。杀梅婆婆的另有其人,那个拿了皮囊的人,还藏在这片林子里。”
宁远目光扫过空地四周浓密的白雾。梅婆婆不是黎溪杀的,黎溪没有取走皮囊,皮囊里的东西也不在她手中。杀梅婆婆的凶手另有其人,那人此刻还藏在这片瘴雾林中。他们三人踏入的不是一座古祭坛,而是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猎场。
黎溪没有看那些跪倒的随从,赤足踏过满地银铃碎片,走到宁远面前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近得危险——她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咽喉。宁远没有后退。他不能退。祖父来过这里,祖父把《梅花谱》的密钥留在了这里。退,就是对祖父三十一年前赴死的辜负。
“你不怕我。”黎溪说。
“怕。”宁远坦然道,“但前辈若要杀我,刚才就杀了。”
黎溪注视他片刻,缓缓抬起右手。她枯瘦的指尖触到宁远怀中的账册,轻轻一勾,账册便从衣襟中滑出,落入她手中。
纸页在她指尖下无风自动,飞快翻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摘录、水渍、血渍、焦痕一一掠过她的眼底。翻到某页时,账册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页角被火烧去了一小块,残留的墨迹写着:“黎氏长女,名溪,建武十三年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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