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说完后,偏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许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蜡像。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甘心。
那些曾经唾手可得的财富和追捧,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曾经真实地属于过她。
失去的滋味,比从未得到更让人难以承受。
但我也没有强求,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
我还遇到过一个香客,也遇到过类似的境遇。
但是他遭的罪比较具体,现世报比较快,所以即便也不舍,可还是很快认命了。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名叫宋峥,是一名主持人。
那天宋峥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大殿里的长明灯添油。
我添完了最后一盏,正把铜壶放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有些踌躇,走两步停一步的,像是有什么拿不准的主意。
我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站在大殿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带着宽大的墨镜,脸上还捂着一个大口罩。
捂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门槛外面,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但他往大殿里迈的那一步,缩了。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进来。
他自己也知道。
他身上沾着不干净的东西,不敢进供奉着三清祖师的大殿。
见状我跟他说直接进来吧,三清面前,妖邪不侵,不用怕。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迈过了门槛。
就在他跨进来的那一瞬间,大殿里的长明灯忽然齐刷刷地晃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殿外掠过,带起了一阵阴风。
我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宋峥把帽子摘了,又把口罩慢慢拉下来。
我看清他脸的那一刹那,手里的铜壶差点没拿住。
他的五官已经变形了!
不是被打肿了或者胖了的那种变形,而是一种扭曲的、错位的变形。
他的左眼比右眼高了将近半寸,鼻子歪向一边,嘴巴像是被人从两边拉扯过一样。
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围巾,但围巾底下隐约能看见一些凸起。
那些凸起的轮廓不像是疹子或者肿块。
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往外生长,像春天的种子在泥土里拱出了一个包。
此时宋峥注视到我震惊的表情,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哭腔来了句:韩道长,救救我!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接话,转身走到供桌前,把他当初给三清祖师上过的那盏长明灯端了起来。
灯盏里的油已经烧干了,灯芯蜷成一团焦黑的小球,散发出一股呛人的糊味。
我记得很清楚,这盏灯我是在三天前刚添过油的,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能烧上半个月。
但它只烧了三天就灭了,而且灭得毫无征兆。
它不是慢慢烧干的,是噗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把它吹灭了。
我放下灯盏,看着宋峥问他,我说你就说实话吧,你到底做了什么。
宋峥闻言,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说道长,那尊金丝楠木的神像,不是我请回来给家里壮风水的,我骗了您。
我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那尊神像是他从东南亚那边请回来的,里头塞着一个怪胎女人的骨灰。
那个女人生下来就不正常,身上长了六个耳朵、八个眼睛、十二只手脚。
在那边,这种怪胎被认为是最好的养怨蛊的容器,从小就被人当成牲畜一样圈养着。
喂生肉、喝脏水,不让见光,不让见人。
养到成年之后就地绞杀,烧成灰,塞进神像里,再由那边的大师刻下咒语加持。
这种加持过的神像,只要再找一个正经的道观开一次光,就能镇住里面那个冤魂的怨气。
然后给她上供,香火、糕点、水果,什么都行,糖衣炮弹之下,她就能替供奉者办事……
说到这里,可能宋峥也意识到自己的残忍,慢慢地声音低下去了。
后面的话,我替他说了。
我说你遭遇中年危机,事业受挫,想让这东西给你增运,是不是?
宋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低下了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泛白。
宋峥说我回去之后一切都按照规矩来的,上香、供水、供果,一样都没有落下。
但是三天,只过了三天就开始觉得不对了。
他先是眼睛痒,用手去揉,越揉越痒,揉到眼皮都肿了还是止不住。
然后是全身都开始痒,我脱了衣服一看,身上起了一片像是风团一样的红包。
那些风团慢慢长成了那是耳朵的轮廓。
在那些小耳朵的旁边,隐约还能看见一些细长的裂缝,像是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
后来那种痒变成了疼,疼得像皮肤被活生生撕裂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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