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挣扎，而是上半身缓缓向后仰去，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带着吕辉一起朝水面倒去。这个动作太顺了，像是它本来就准备这么做。吕辉显然也意识到不对劲，松手已经来不及，整个人被带进了水里，发出一声闷响。
接下来的两三秒内，水面翻涌了一下，吕辉从另一侧浮了出来，像一条被甩出水面的鱼，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向旁边的冰层边缘。他落地时没站稳，膝盖磕在冰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跑！”
后头的水面还在翻涌着，那个鬼东西要冲上来。
我们迅速离开了那片水域，朝着一处能看到微弱光亮的裂隙方向走。吕辉走在前面，他的步伐很稳，膝盖上的伤口似乎没有影响他的动作。我没有回头。
沿着那条裂隙往里走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气温正在以一种极缓慢的方式回升。不是变暖，只是不再往下掉了。风从裂隙深处吹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像旧棉布曝晒后残余的气味，那种味道在极寒地带很难遇见。
吕辉走在我前面，步伐没有变化，就像膝盖上那道口子不存在一样，似是感受不到痛楚，毕竟那伤口光看着就让我感同身受了。
他在拐过一处冰壁转角时，侧了一下身，用肩膀擦过那面凸出的冰凌，没有绕行。
裂隙两侧的冰壁开始出现一些深浅不一的痕迹，有的像被锐器划出来的长线，有的像被钝物反复砸过的凹陷，还有一些排列得很整齐的小圆坑，像是用某种工具一个一个凿出来的。我不确定这些是天然形成的还是有人留下的，但它们让这条裂隙变得不再像一条纯粹的冰缝，更像是一条被使用过的通道。
其中一块儿巨大的冰锥直接插入了地上，起码我看着是这样的，但吕辉只是轻轻一抬，那一大块儿锥体就被抬了起来，露出了下方的通道，示意我跟上，然后就跳了下去，若不是他带路，这地方死都没人能找到。
灯光昏暗，马上就要没电了。
我们走过一段大约两百米的平直路段，脚下的冰面逐渐被一层薄薄的碎石覆盖，那种碎石的颗粒很细，踩上去有一种扎实的、微微发涩的触感，和之前那种光溜溜的、沾水的冰面完全不同。这说明我们正在脱离水汽的影响范围。
接着，通道的宽度突然收窄，左右两侧的冰壁几乎贴上我的肩膀。那一段大约有十几米，走过去的时候我只能侧着身，背包早就没了，可即使这样肩膀仍被两侧粗糙的冰面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干燥的摩擦声。那种声音在窄缝里被放大了，像有一块布被慢慢撕开。
这个洞的尽头有一个很窄的出口，大约只能让一个人弯腰通过。出口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反复进出时用肩膀和膝盖磨出来的。风正是从那个方向吹来的，带着比洞内更低的温度，但很稳。
等穿过这段窄缝，空间就忽然放开了。
此刻，我们站在一个大约十多平方米的冰洞里，顶部的冰层有一种很淡的微光，脚下踩的是干燥的地面、是压实了的碎石和沙土，那种触感比之前任何一段路都要踏实。洞壁并不规整，有几处明显是人工修整过的痕迹，凹陷处填着一些灰色的粉末状东西，像是被敲碎的贝壳或骨头压成的填料。
有几块木板和一块已经塌了一半的帆布。墙角摆着一个锈蚀的炉子，炉膛里还有一层干透的灰烬。旁边是一个倒扣的木箱，木板已经开裂，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木箱边上有一叠叠得很整齐的衣物，压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下面，防止被风卷走。我蹲下来摸了一下，面料的触感粗粝而干燥，带着一种旧布料特有的微涩，没有任何潮湿的迹象。
我马上将浑身上下的衣服全部脱掉，迅速穿上，衣服干燥、暖和。
再来晚一点，哪怕几分钟，我可能就得死了。
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口铁锅，锅底有一层焦黑的痕迹，说明它被反复使用过。锅边搁着一根缠着渔线的木棍，线已经老化发黄，但还能看出缠绕的手法很讲究，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活结。
“吕辉，你似乎很熟悉这里？”这是我一直都想问的问题。
一路走来，吕辉在前方开路，波澜不惊，仿佛一切都是这么游刃有余，这不禁让人怀疑他是否来过。
吕辉没有给出肯定答复，“没来过，但在我的记忆中好像是很熟。”
“鱼的记忆有这么长吗？”
我说的当然是玩笑话。
我拿起那大铁锅，底部锈迹斑斑，感觉都快要被烧穿了，地上黑漆漆的印记和左边有点腐烂的木条说明这里的确有人长时间活动。
“你找找看，这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吕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直起身，开始环视这个小小的冰洞。左侧的冰壁上钉着一枚锈蚀的铁钉，上面挂着一根已经发黑的麻绳，末端系着一把小型匕首，刀鞘上的皮革已经干裂，像一片卷起来的枯叶。我把匕首抽出来看了一眼，刃口保养得不错，没有严重的锈迹，说明主人没有弃用太久。
木箱旁边那叠衣物下头压着一块扁平的石头，它没有完全贴合地面，边缘微微翘起，像被什么顶住了。我蹲下身，把那块石头掀开，发现底下有一个狭长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个被油布包裹得整整齐齐的物体。
那层油布已经硬化，边缘泛着一种暗黄色的光泽。外面全都是冰渣子和一些黄色的和屎一样的东西，闻起来有一股恶臭。
我费了点力气才把它解开——里面是一册用粗线装订的手册，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几道深色的水墨痕迹，像是一种被反复描画后又擦去的草稿。我翻开第一页，纸张很厚，边缘不齐，显然是手工裁切的。上面的字迹是毛笔所写，墨色浓淡不一，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但并不影响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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