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云品了口红果酿，挑眉道：“绥王去了夔州？”
“正是。”
邱广低声道：“随同草原王一起住进夔州的，几乎全是精壮男丁，在整顿半日后，草原王就下令五千族人去往落马坡，送粮，送柴，送兵。”
张燕云咧嘴一笑，“这草原王，够朋友，不妄老张一夜之间奔袭两千里，差点儿把腰子给累坏。”
邱广再次开口道：“江河大道一战，极为惨烈，斩将营为了牵制住重骑，给魔风掠火二营腾出路障，全营覆没，仅余庞全友一人。北斗军骑兵统领霸南风被庞将军一拳轰碎脑袋，尸体插于霸字旗之上，北斗军监军兼文成阁大学士，礼部侍郎龚济同两千士卒被俘。庞将军以一己之力阻挡北斗军登岸，打退攻势几百余次，杀敌八千有余，如今伤重昏迷，不知会不会苏醒。掠火骑折损一千九百余人，魔风骑折损二千二百余人，陶巍与纪天工身负重伤，不日即将押送龚济过来。”
张燕云嗯了一声，朝地上缓缓撒下酒水，“敬庞全友，敬诸位战死兄弟。”
成军以来，十八骑聚了散，散了又聚，十八营及十八名主将从来没齐过，全营殉国已是司空见惯，即便如此，张燕云的眼眸还是泛起晶莹亮色，对那些甚至没说过半句话的袍泽相送一程。
邱广同样泼酒撒地，说道：“霸春朝听到战况后龟缩不出，二十余万大军在几座城来回布防，看架势，并无出兵打算。”
张燕云冷笑道：“这王八乌龟忍字功夫倒是有些厉害，不打到东花京师，看来是不会动了，拿我大印去告诉萝枭一声，撤出百里，静观其变。”
“诺。”
邱广叉手领命，“入京口驻扎兵卒至少五万，且有源源不断之势，崔九哥与柳老将军轮番上阵，狂攻四日不见成效。王猛与凌行已攻下竹子林，守军只有几千，因此伤亡不大，正在朝入京口驰援。”
张燕云指尖沾上酒水，在桌上一顿乱画，不久后出现京畿道舆图，沉思片刻后说道：“入京口是皇城门户，东花必然会不留余力来守，且让王猛和凌行驻扎在神刀营和先登营后路，并令崔九他们歇歇，别急着玩儿命，等我到了再作定夺。”
邱广轻声答应。
陷阵，夺旗，斩将，先登，四营绝无孬种，王猛身为十八骑陷阵营主将，骁勇善战，刚烈率直，与崔九同样是不怕死的主儿。攻打南雨七国时，双臂受伤仍作先锋，曾有用脑袋锤破皇宫宫门壮举，大家给他起绰号为王木头，意思是但凡是人，绝不会干这种蠢事。
崔九调侃过，说王猛不死，纯靠八字硬，祖坟里至少冒过十次青烟，才把这家伙小命保住。
凌行乃是护纛营主将，十八营中皮肉最厚，气力最壮，与庞全友难分伯仲，好身膀当然没啥好脾气，曾经与初来乍到的张小秋故意摩擦，结果被一拳打飞，断了六根肋骨。
虽然战绩不咋样，可那是与虬龙对敌，张燕云亲自选的护纛营主将，当然没那么不堪，这次攻打竹子林，凌行一杆大棍平了一半，另一半是王猛砍出来的，实打实的两员虎将。
邱广低声道：“有李侯爷拽住九江军双腿，韩无伤走得步履维艰，半个月了，离出山尚有一半路程，看来咱们打入京师之日，九江军也未必赶得回来。”
张燕云脸上哀凉消失不见，浮现出笑意，“我那大舅哥，看来还有些用，明知韩无伤急于出山，愣是当作狗皮膏药粘住，好小子，讲义气，没白白疼他。”
邱广笑道：“李侯爷不止义气千秋，领兵，修行，当官，样样精通，有云帅当年一半风采。”
“屁！”
张燕云满脸鄙夷道：“文不成，武不就，那小子就是有点儿人味而已，其它的一律靠气运。不过话说回来，就那丁点儿人味，其他人还真没有，哎！～我老张这人，良心里唯一的二两肉，被兄妹二人拿捏死死的，天生的贱骨头。”
家长里短，邱广可不敢进言，只能低头喝酒。
张燕云夹了一截猪尾巴，自言自语道：“有段日子没见了，李侯爷风采依旧？”
邱广老实答道：“下面人秘密打探，没敢惊动李侯爷。听说申天离与老祖仍在无名崖顶，大阵未撤也未破，仍僵持不下，无人敢去刺探，老君山二掌教打伤了韩无伤，又被申天离重创，如今在虎口关休养。”
张燕云莞尔一笑，盯着窗外雪说道：“申天离这老怪物，千算万算，没算到李小鱼能撑这么久，现在倒好，撤了大阵，会挨刀，不撤吧，自己也走不了，进退两难，骑虎难下，就算是赢了也会落下笑柄。若非怕秦府弟子对若卿和曦儿出手，老张定然会亲赴无名崖顶，砍他娘姓申的一刀。”
邱广压低声音说道：“我已派人留心，提防秦府弟子。”
张燕云摆手道：“秦府弟子最小的褚愚是神玄境，别让兄弟们送死了。之前我饶过那二人，只是立下毒誓，就是不为了与秦府成为死敌。秦夫子是立世几百年的大贤，总不会给弟子撑腰而不顾天谴，他们若来，你大大方方让道，自有老张与他们耍嘴皮子。”
聊完正事，二人开始吃吃喝喝，一顿风卷残云之后，酒干菜净。
张燕云又觉得不过瘾，要了盆阳春面，把汤水一并喝光，这才心满意足走出酒铺。
邱广回头望向店家，平凡眼眸打量着对方，“云帅，这人或许听到咱们谈话，要不要斩草除根？”
张燕云朝漫天大雪伸了一记懒腰，无所谓道：“他们已是赵地子民，为何要痛下杀手？记住，得天下易，得民心难，不可再像往日那般滥杀，要不然先砍你们脑袋。”
邱广躬身答了声诺。
张燕云揉着自己脸颊，微笑道：“本王帅到惨绝人寰，天下第一美人都要投怀送抱，为了一睹仙容，想必东花的夫人小姐都等急了，去吧，传令，留神枪营坚守此县，其余人随我南下，去叩京师大门。”
张燕云晃着流里流气的步伐，在雪中舞袖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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